2008年4月,春寒料峭的京城,几件事接连发生。
第一件,吴忧在明面上进一步与Y-dream做了切割。这不是突然的决定,而是筹划已久的布局。他与陈铭在京城见了一面,签署了一系列协议,将自己的各个基金掌控的董事会席位在Y-dream的表决权委托给了陈铭,同时在公开信息系统中变更了董事备案。
从此,Y-dream的公开股东名单里再也看不到吴忧的名字,能够被查询到自己的几家基金也相继退出,由其他更隐秘的基金接手。这一步,是为了配合ODT对Cymer的收购。Cymer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任何涉及敏感行业的收购都会受到北美外国投资委员会的审查。如果Y-dream的股东名单里出现吴忧这个华国籍且在政治上立场鲜明的导演,这笔交易大概率会被否决。他不能在台前,他只能在幕后。
第二件,吴忧所控制的四家离岸基金联合出手,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交易和要约收购,拿下了韩国SBS电视台的控股权。这个消息在韩国国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收购方的股权结构层层嵌套,穿透到最后是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和卢森堡的基金,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真正的买家是谁。
只有李美敬等人了解内情。不过他们知道也无所谓,这家电视台在吴忧手里只是一个暂时的工具而已。等过几年布局结束,也就没什么太大意义了。
第三件,忧幻视觉和CJ娱乐与北美环球影业签订协议,共同投资制作电影《寄生虫》,由吴忧执导。忧幻视觉的拍摄制作费用折算为投资份额。环球影业之所以如此积极,是因为《宇宙收藏家》的全球票房让他们眼红,更因为他们的确需要一部冲奖电影扩大影响力。而CJ娱乐的加入,则确保了这部电影在韩国市场的发行渠道和本土化支持。
与此同时,2008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成员名单公布。海伦·米伦和蒂姆·罗斯的名字赫然在列。两人的加入让这届评审团的阵容堪称豪华,也让人对评审结果充满了期待,他们的审美取向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金棕榈的归属。
时间一天一天地逼近。
吴忧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在吃饭的时候讲段子,不再在开会的时候怼人。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那几棵老树发呆,然后回书房,打开电脑,看新闻。那些新闻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
四月中旬,他跟身边的人说要去为电影选景,独自驾车离开了京城。他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后备箱里塞了几箱矿泉水和一箱压缩饼干,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往西南方向开。过石家庄,过郑州,过洛阳,过西安,过汉中,过广元。两千多公里的路,他开了两天一夜,中途只在服务区睡了几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实际上,他开车去亲自考察了这些年投资建设的数十座中小学校。那些学校分布在川西和川北的山区里,大多是*川、*川、绵竹、什邡一带。路不好走,很多是盘山公路,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确认。有的学校建在镇子上,教学楼是二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操场上铺着水泥,旗杆上飘着国旗。有的学校建在偏远的山村里,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十几个学生。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背着书包进进出出,听着他们的笑声和读书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学校的设计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的建筑元素,只有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加粗的梁柱、深挖的地基。墙不漂亮,但足够厚;窗户不大,但足够稳;屋顶不尖,但足够结实。它们不是最漂亮的学校,但一定是最安全的学校。这是吴忧当时给设计团队的唯一要求。
四月底,他回到京城。他的皮肤晒黑了一些,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青影比走之前深了很多。他躲进玫瑰园刘小丽的别墅里,宣称要闭关创作剧本,除了刘小丽每天送饭进去之外,谁都没见。连女儿舒窈都没见。
身边的人都觉得他出问题了。周明打电话给刘奕非,问:“吴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刘奕非说:“没有,他说他在写剧本。”其他人也觉察出吴忧的沉默,吴忧耐心地告诉他们,一切都好,就是剧本有些难产,需要闭关。
5月12日上午,吴忧回到吴宅。他先去看了舒窈,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咯咯咯”地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他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中午,他让曾黎带着舒窈,刘小丽、刘奕非、毛小童和唐胭都回吴宅聚会。他说他要出发去法国了,走之前大家一起吃顿饭。饭是王姐做的,都是家常菜,简简单单。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大家都不太说话,只有舒窈时不时冒出几句童言童语,逗得大家勉强笑一笑。吴忧吃得很少,喝了两碗汤,夹了几筷子菜,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两点半,电话开始响了。吴忧坐在书房里,一个一个地打出去。第一个打给周明,交代了忧幻视觉接下来的应对。第二个打给宋云星,确认了两个基地的物资存储,并指示了物资用途。第三个打给佩塔尔·斯坦科维奇,安排了基金会的资金调拨和捐赠流程。每一个电话都很简短,语气平稳,指令明确。
电话打完之后,他走出书房。客厅里,几个女人已经看着电视表情沉重。
吴忧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拥抱她们。
吴忧订的航班是晚上出发的。登机前,吴忧收到了佩塔尔发来的一条短信。短信很长,密密麻麻的德文,翻译过来大概是除一个区域的几所学校因为通讯完全中断、暂时无法取得联系外,其他所有捐建学校的师生无一死亡,三人重伤,只有十几人轻伤。
吴忧站在首都机场的廊桥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路过的旅客有人认出了他,但没有人上前打扰。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