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没有逼她。他举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今天的讨论先到这里。所有的讨论都只是前菜,明天和后天才是真正的大餐。大家先休息,把想法沉淀一下。有些感受,是需要时间才能说清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收拾桌上的文件,有人低头看手机。娜塔莉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一种逃离。
吴忧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原位,端起咖啡,小口地喝着。他看着白板上那些没有被擦掉的讨论要点,玛嘉写下的“记忆与遗忘”,塞尔吉奥写下的“动画与真实”,还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看不清的字迹。那些词句像是碎片,拼凑出一幅不完整的图。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笔,在白板的角落写了一个词——“勇气”。然后他也离开了。
下午,评审团继续看电影。接下来要放的是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吴忧打起了精神。前世他也没看过这部电影,这一世他要仔细看看。老贾是他师兄,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北电那层关系在,能帮的时候他不会不帮。但凡这部电影能过得去,他也想给老贾分个奖。
但电影开始后不久,他心里的那点亮光就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二十四城记》讲的是一个老国营工厂的拆迁与变迁,通过几位不同年代的人物访谈,串联起半个世纪的时代记忆。题材很好,切入点很好,野心也很大。但吴忧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构图很讲究,光影很细腻,但组合在一起,节奏就出了问题。访谈式的叙事结构让电影失去了戏剧张力,人物的口述像是从报纸上摘下来的采访稿。整部电影像是一篇配了影像的散文,但散文中的人物没有血肉,只有符号。
最让吴忧在意的,是陈冲的表演。他不太明白贾樟柯为什么要用陈冲。不是陈冲不好,是她不适合。她的表演方式是精致克制带着一种国际化的疏离感。她坐在那里,表情到位,眼神到位,台词到位。但那种“到位”恰恰是问题所在。她的表演只为自己,像是从另一部电影里剪下来贴过来的,与周围的环境、周围的演员、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与她对戏的赵涛,虽然演技不如陈冲纯熟,但那种质朴感,反而更有力量。两个人同框时,割裂感尤为明显。一个在纪录片里,一个在文艺片里,频道对不上。
吴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他不想表态。电影放完之后,其他评审团成员的讨论也不是非常热烈。塞尔吉奥·卡斯特里托觉得这部电影很不错,说它“用一种诗意的方式记录了正在消失的时代记忆”。玛嘉·莎塔琵没有发言,她似乎还在消化上午的情绪。拉希德·布沙里布说了一句“它更像一部电视散文而不是电影”,然后就不说话了。娜塔莉·波特曼依旧沉默,她已经沉默了一整天。
吴忧没有做总结。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下午五点了。今晚有amfAR慈善晚宴,这是戛纳电影节的固定流程之一,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举办。说是慈善晚宴,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红毯、香槟、拍卖、社交。明星们穿着高定礼服争奇斗艳,富豪们举着号牌一掷千金,记者们的镜头在人群中穿梭,捕捉着每一个值得上头条的瞬间。
评审团大多数成员都要参加,吴忧也不例外。他今晚的女伴是娜塔莉·波特曼。
娜塔莉提早就去了化妆室试礼服。她挑了一件黑色的长裙,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
吴忧没有陪她去。他待在评审团休息室里,继续看着国内的新闻。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更新,每一条推送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已经捐了款,他控制的几家公司也捐了,都是通过正规渠道,低调地捐。不是他清高,他是内疚。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佩塔尔发来的短信,告诉他最后两所学校的消息也传回来了,教学楼轻度损毁,重伤三人,轻伤二十一人,无人失踪。吴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做的一切,有了最终的结果。他内心深处的那些内疚有了些许的慰藉和寄托。
上车之前,吴忧联系了组委会,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红毯出场顺序。没有解释原因,工作人员也没有问。
等排到他们时,吴忧带着娜塔丽·波特曼踏上了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