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之余,陶仲文不由又想起了前往倭国之前鄢懋卿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鄢懋卿不仅向他预言了大内义隆即将得到子嗣、可以配合他的房中术取得其宠信的事情。
还预言了大内义隆的家臣陶隆房一旦受到冷落和疏远,便会触发下克上属性,起兵发动叛乱的事情。
这种预言,显然已经不再属于设计和谋略的范畴,这分明是传说中的未卜先知!
所以……
难不成鄢懋卿已经悄然修成了道果,相比此前痴迷玄修一途而对他百般宠信的朱厚熜,他自己才是他口中所说的“身怀仙骨灵根之人”?
因此鄢懋卿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汉武、宋徽、齐梁误入歧途,才会在皇上面前断言他这个“陶真人”不过是皇上的障眼之劫、蒙心之难,才能说出玄修一途乃是红尘渡劫、如同逆水行舟那样暗含天理的话来?
他其实早就成了道爷?
他不肯说出来,是因为他低调,是因为他不屑,是因为他心净?
“……”
想到这里,陶仲文顿时觉得给鄢懋卿立生像都不合适了。
这回若是能够活着回去,他必须得想办法拜入鄢懋卿门下,如徒子徒孙般小心伺候,哪怕日后有幸受鄢懋卿一句提点怕也能受益匪浅,创下超越先祖陶弘景的成就。
哦对,他还得替鄢懋卿保守这个秘密,毕竟真正的道爷都只想做闲云野鹤。
也难怪此前鄢懋卿还在他面前说过想要致仕回乡的话,还怪自己当初不够给力,没能在皇上面前大力攻讦促成此事。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还真是自己不够给力了,辜负了鄢懋卿的期望……
慢着!
什么叫“若是能够活着回去”?
这可是祖师爷的安排,他定是早已洞悉天数,因此这边也是上天的安排。
上天安排的最大嘛,哪会有什么意外?
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回不去,那才是真正的意外呢。
心中想着这些关节,陶仲文忽然就有了莫大的底气,就连腰杆都直起了不少,声音也随之变得沉着浑厚:
“家主莫慌,明军究竟是冲谁来的,得看谁此前得罪过大明,大明对谁恨之入骨。”
“那自然是我呀!”
大内义隆闻言面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的说道,
“发生在大永三年(倭国年后,为大明嘉靖二年)的争贡之役,便是我的船团和家臣谦道宗设所为,还于乱局中殃及了部分大明军民。”
“后来我的家臣抢夺船只逃了回来,大明曾多次要求我交出家臣,并以废黜堪合断绝贸易施压,我始终未予理会。”
“若大明朝廷还记得此事,必定对我怀有恨意。”
“至于陶隆房,他不过是我的家臣,从未与大明打过任何交道,大明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记恨于他。”
“所以……陶真人的意思是,这回明军是冲我来的?”
陶仲文闻言心中暗道,就只有这一件事么?
他来倭国之前可亲耳听鄢懋卿说过,大内义隆还觊觎鄢懋卿的桃花岛呢,他曾说过“桃花岛有事,就是倭国有事”之类的话。
而且还有一名英雄营将士奉我命令出海途经倭国,到达他的地盘之后就莫名失踪了,鄢懋卿素来爱兵如子,这件事自然不会轻易作罢。
陶仲文当然不会知道,他所知道的这两件事都是鄢懋卿根据后世倭国的一些恶劣行径编造出来的。
但鄢懋卿既然说出来了,那就是表明了他要对付大内义隆的心思,派自己提前来倭国给大内义隆做国师便是在未如今的行动进行铺垫。
既是如此,现在他正该再接再厉才是,否则如何有资格拜入鄢懋卿门下,受他提点指教?
于是陶仲文当下心一横,接着又道:
“若是如此,那大抵便是了……就算不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明军怕也一定更愿意与陶隆房联手。”
“另外,如今家主掌控的领地偏向东北,陶隆房掌控的领地靠近西南,而对马岛则是更加临近陶隆房的领地,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陶隆房也比家主更加容易沟通明军。”
“家主若是再不能有所行动,只怕便将陷入更大的被动……”
陶仲文的话未说完,大内义隆的脸上便已经又多了一抹土色,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来回飞快的踱着步道: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家主莫急,此事倒也并非没有解法。”
陶仲文沉吟了片刻,又正色说道,
“家主素来博闻好学,不知是否听过这么一句天朝古语,曰:‘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此古语乃是自古以来便有的至高智慧,早在春秋时期便已有明君齐桓公谓之‘尊王攘夷’,大汉又有名士晁错谓之‘攘夷必先安内’,就算是到了大明,亦有扶大厦之将倾的名臣于谦谓之‘攘外以安内为先’。”
“这些话无非都是同一个意思,谓之‘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家主的处境亦是如此,内忧外患之下更当快刀斩乱麻,优先平息内乱,再集中力量应对外患。”
“若家主能够主动出击迅速平息内乱,亦可令外患失去可乘之机,难免有所顾忌,如此家主便可顺势把握主动,自然也有更多商议解决的余地。”
“何况如今家主拥兵过万,即便陶隆房联合了两国守护代,拥兵也不过几千。”
“家主,若无外患插手,优势全然在你,何不放手一搏?”
“另外,我应该与家主说起过,我此前在大明时,可不只是以房中术受宠于天子,实际上我最值得称道的乃是设醮祈福。”
“夏日求雨,冬日求雪,战时祈胜,闲时祈安,我可谓样样精通,所求之事无所不应。”
“这回优势既在家主,只要家主下定了决心,再由我亲自设醮祈祷家主旗开得胜,定可于陶隆房与明军结盟之前将其一举击溃,如此内忧既解,外患亦在掌握之中,家主便进可攻退可守!”
说着话的同时,陶仲文那层老脸上已然泛起一层亢奋的红光。
战吧,战啊,大内义隆与陶隆房战至两败俱伤吧!
如此弼国公便可率军趁虚而入收拾残局,这西国一带还有谁能够抵挡?
届时弼国公也将看到我这一片赤诚忠心,兴许一感动就将老夫收做道童,自此将老夫带在身边教导指点,助我度过眼前那片障眼的红尘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