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魔祐介沿着公路走了几百米，在一处不起眼的护栏缺口离开路面，顺着树林间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小路向山下走去。
这大概是早年附近居民下海踩出来的老路，石阶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越往下走，海浪撞在礁石上的轰鸣越清晰，潮湿的咸腥味裹着夜风扑面而来。
十几分钟后，他从林间走了出来。
山坡到了这里已经变得平缓，再往前便是大片裸露的深褐色岩岸。潮水正在缓慢上涨，远处的灯塔不时扫过海面，几艘夜航船只散落在更远的黑暗里。
风魔祐介选了块背风的礁石坐下，架好鱼竿，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将一尾拟饵挂上鱼钩，然后甩线抛进海里。
他双手扶着鱼竿，看似在专注地盯着海面上闪烁着微弱荧光的浮漂，实则余光始终锁着斜上方的山坡。
此刻如果有人从山上的庄园向下看，大概只能看见海岸边礁石堆里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对于任何一个路过的人而言，这都不过是一个在这燥热夏夜里为了避开白天的炎热，而选择熬夜野钓的狂热海钓发烧友。在这种沿海城市，这种半夜跑来夜钓的人并不少见，没人会因为礁石上多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而报警。
等了几分钟，风魔祐介借着整理鱼线的动作抬头，锁定了位于斜上方的阿斯帕西亚庄园。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阿斯帕西亚庄园像是就像是一座耸立的白色城堡，在夜色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片海湾。
因为海岸和庄园之间隔着一段不算短的山坡，树木和围墙遮挡了他的视线，从这里其实看不到庄园一楼和庭院的情况。但因为二楼和天台的轮廓倒看的十分清楚，所以作为第一个观察点已经足够了。
很快，风魔就确认了这栋庄园确实有人居住，而且不止一人——因为此刻庄园主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树叶上，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亮着灯。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其中一扇窗户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另一处灯光也随之熄灭了。
每过一段时间，风魔祐介就会在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举起望远镜，观察一下庄园的情况，每次都只看几秒。
庄园临海一侧没有发现巡逻人员，至少从他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固定岗哨。天台空无一人，庭院里也没有明显的强光照明，整栋房子到了深夜便渐渐安静下来。
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因为如果这座庄园真是卡塞尔学院在中国设立的秘密据点，未免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正常的据点应该会有武装人员夜间巡逻，但这里什么也没有。那些次第熄灭的灯光，反倒更像普通住户洗漱就寝的痕迹。
当然，风魔祐介不会凭这点表象就下结论。
卡塞尔学院如果真的决定隐藏一个地方，大概也不会在门口摆两挺机枪告诉路人这里有问题。
他继续坐在那里，鱼竿始终没有动静。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一艘渔船从近海缓缓驶过，发动机的闷响从水面传来。风魔祐介低头收线，重新挂好鱼饵，再抛出去的时候顺便换了个坐姿。
此刻庄园已经彻底熄灯，半个人影都没出现。
事实上，以这个距离和角度，即使有人短暂走到窗边，他也未必能确认身份。树木遮住了大半一楼区域，二楼的窗帘也早已拉严，继续守在这里除了增加暴露概率，不会带来更多收获。
但真的钓鱼佬从来并不会就这么爽快的承认自己空军然后撤退，他们总得再熬上一会儿。为了伪装得更逼真，风魔祐介又耐着性子坐了半个小时。
直到一条倒霉的黑鲷鱼真的咬了钩，扯得鱼线发出嘶鸣，他才不紧不慢地收线、摘钩，将鱼丢进冰桶。
他拆下鱼竿，放回帆布包，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而是沿着岩岸往前走了一段，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重新钻进山林。
这条小径从海边斜穿山坡，终点在庄园另一侧的盘山公路上。风魔祐介走了近二十分钟才看见路灯，出来的位置已经越过了阿斯帕西亚庄园的主入口。
他没往大门方向去，反而继续沿公路往山上走。
前方有一处废弃的观景停车带，早年大概是供游客停车看海的地方，如今入口被两只褪色的塑料路障挡着，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荒凉得很。
这里地势比庄园略高，从这里隔着山林往下看，庄园的前院和车道几乎一览无余。
风魔祐介停在树影深处，借着树木的遮掩取出望远镜，凑到了眼前，慢慢调整焦距。
庄园的大门紧闭着，一片宁静。枝叶把风魔祐介的视野切得支离破碎，于是他不得不不断调整角度。
当他的目光扫过草坪和通往主宅的车道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一辆深色轿车就停在门前不远处，他靠近主宅的车道边缘，大半车身隐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会和夜色融为一体。
路明非中午回来后没有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只是顺便停在了那里，这个无心的决定此刻却替风魔祐介省掉了不少麻烦。
风魔祐介耐心等了一阵。
没过多久，一辆深夜下山的货车从盘山公路经过，车灯扫过庄园入口，也顺带掠过了那辆轿车的侧面。
深蓝色的车漆在光线下骤然亮起，修长的四门车身和熟悉的流线型轮廓随即显现出来。
阿斯顿·马丁Rapide。
风魔祐介放下望远镜。至少宫本千鹤至少找对了地方。
那辆曾经在事发海滩附近出现，后来又被公共摄像头数次捕捉到的豪车，此刻就停在阿斯帕西亚庄园门前。无论驾驶它的人是谁，救起红发少女的人，都和这座庄园脱不了干系。
至于那个红发的少女此刻究竟在不在里面，她究竟是不是上杉家主，今晚仍然没有答案。
风魔祐介没有在观景停车带久留。他记下车辆位置，又观察了一遍庄园大门与盘山公路之间的关系，随后便收起望远镜，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凌晨两点半。
那辆在机场接走宫本千鹤的黑色商务车，此刻停在一片废弃停车场的阴影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透出微弱的冷光。
风魔祐介沿着山路走近时，车门被车里的人拉开了一条缝，于是他弯腰钻进车里，顺手关上车门。
龙马弥生坐在驾驶席上，犬山慎吾占了副驾驶的位置。高桥龙一靠在最后一排，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几乎和车厢里的阴影融为一体。宫本千鹤则抱着没联网的笔记本坐在中间，脸上还残留着下午那场事故留下的疲惫。
“辛苦了。”犬山慎吾回过头，“情况怎么样？”
“庄园里有人长期居住，具体人数暂时无法确认，至少两到三人。没有发现巡逻人员，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武装警戒，表面防卫似乎十分松懈。”
风魔祐介摘下鸭舌帽，放到膝盖上，压低声音
“我从海岸观察到凌晨一点左右，二楼有几个房间先后熄灯，始终没有看到目标本人，但那辆阿斯顿·马丁Rapide就停在庄园主宅门前。”
宫本千鹤轻轻舒了口气，像是下午那场险些把自己吓出心脏病的入侵，终于有了实打实的成果。
“也就是说，我之前的判断没问题。”
高桥龙一皱眉：“既然车已经确认了，防御也很松懈，为什么还要等待？直接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上杉家主在不在了。”
犬山慎吾没有回头。
“下午发生的事情，你忘记了么？”
高桥的脸色阴沉。
“如果这座庄园背后真的是学院本部，那它就绝不可能像看上去这么简单。现在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这里。”犬山慎吾说，“今晚能确认没找错地方，就已经足够了，至少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黑色商务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音。犬山慎吾看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山路，过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庄园既然有人长期居住，那么就总会有人进出。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对这座庄园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
犬山慎吾继续说道：“我们三个人轮流，四小时一班。我负责第一班，高桥君第二班，风魔君第三班，龙马小姐请帮我们做好后勤保障和接应，至于宫本小姐则留在车里休息。”
其他人听到犬山的命令，倒没有露出什么为难的神色，他们显然早就做好了长时间蹲守的准备。
黑色商务车车厢的后半部分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改造过了。中排和后排的座椅被完全放平，铺上了隔音防潮垫、薄毯和睡袋。这里将作为临时的休息区，确保在轮班时休息的人能够获得足够的睡眠。
旁边放着两只装满饮用水、罐装咖啡和便利店饭团的保温箱，车厢角落还有备用衣物、望远镜、夜视设备和给设备供电的蓄电池。
龙马弥生甚至准备了垃圾袋和便携式保温杯，这整套配置看下来，与其说是秘密监视任务，倒更像一家人自驾露营——只不过正常人露营不会轮流盯着山腰上的一栋庄园。
“从现在开始，庄园只要有人或者车辆进出，我们都必须知道。”犬山慎吾说，“不要跟得太近，更不要让对方察觉。我们等了这么久，不能因为几个小时的空档就丢掉目标。”
风魔祐介点了点头。他今晚已经走了不少山路，却看不出多少疲惫，只把刚才使用过的望远镜重新检查了一遍。
宫本千鹤抱着离线的笔记本靠在座椅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她下午差点被顺着网络找上门开盒，晚上又要陪着一群人蹲在山里看房子，说起来也算得上多灾多难。
“所以我们今晚就睡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