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卡贴上感应区,门锁“滴”地发出一声轻响。
夏弥推门进去,行李箱刚越过门槛就被她随手丢在一边,下一秒人已经冲到了落地窗前。
厚重的窗帘被她一把拉开,午后的阳光裹挟着整片开阔的湖面,猛地映入他们的眼帘。
“哇——!”
夏弥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玻璃上。
“真的能看到湖!”
路明非拖着行李从后面进来,看见她那个架势,啧啧了两声:“你刚才冲过去的速度,我还以为窗帘后面藏着五千万现金。”
夏弥头也不回:“钱都花了,要是看不到湖岂不是亏死??”
“那要是拉开窗帘看见的是停车场呢?”
“那我现在已经在楼下开始维权了!”
路明非决定不再挑战一个在订房软件上研究了一晚的人。
绘梨衣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加入两个人的吐槽,只是在落地窗前停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绘梨衣走到栏杆边,双手扶住冰凉的金属栏杆,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风从湖面掠过,吹动她垂落的红发。几缕头发拂过少女的脸侧,她抬手把它们拢到耳后,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远处移开。
阳澄湖就在酒店之外。
近处是沿着岸边延伸的草坪和木栈道,几棵柳树把枝条垂向水面,更远的地方长着颜色深郁的芦苇荡。零散的小船停在岸边,有几艘正慢慢驶过湖面,在身后拖出细长的水痕。正午的阳光落下来,被风揉碎成满湖闪动的碎金。
这里的水和庄园外的大海并不一样。海总是向着视野尽头延伸,远处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潮湿的盐味,仿佛一直往前就能驶去没有边界的远方。
湖却安静得多,远处始终能看见岸边、树木和藏在绿意之间的屋顶,也能看见岸边走动的人影。
绘梨衣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她离栏杆靠的很近,像是这样就能把远处那些船、芦苇和闪动的湖光看得更清楚些。
房间里,夏弥还在和路明非争论湖景房究竟算不算一笔成功投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朝阳台喊了一声。
“绘梨衣小姐!”
红发女孩回过头,看见夏弥晃了晃手机。
“看完湖就去吃螃蟹!”
绘梨衣眨了眨眼,很快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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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终究还是要收拾的。
酒店订了两间相邻的双床房,路明非和楚子航住隔壁,夏弥和绘梨衣住这一间。
分配过程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四个人各自把箱子推进房间,真正耗时间的反倒是夏弥——她坚持认为既然阳台的视野这么好,那么接下来两天的旅游计划就应该在这里决定。
于是十分钟后,所谓的“昆山旅游团第一次全体会议”,就在湖景房的小圆桌旁正式召开了。
夏弥占据主位,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上面赫然是一张已经被她修改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备忘录,列着四家蟹庄各个的优缺点。
楚子航坐在旁边,认真看完了备忘录,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距离?”
夏弥立刻切到地图界面:
“第一家离酒店两公里,第二家三公里多,第三家——现在已经被淘汰了,不重要。第四家五公里。”
“为什么第四家最远还留着?”路明非问。
“有人说它是本地人才知道的隐藏宝藏蟹庄。”
“评论区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有人说是广告。”
“那你还留着它干嘛!”
“也有人说骂它是广告的那个人是隔壁蟹庄老板。”
路明非沉默了。
互联网美食攻略发展到这个阶段,已经和谍战没有太大区别了。每家店都有支持者和敌对势力,五星评价下面都可能藏着水军,而差评背后则可能站着失去理智的同行。
夏弥显然已经深入战场了。
“所以,”路明非问,“经过你一晚上的情报搜集和交叉验证敌,我们最后吃哪家?”
夏弥把地图放大,点在最上面的标记点上:“两公里那家。”
“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老字号,风评最好,种草的最多,近两年生意十分火爆,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离得近。”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那你前面研究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
绘梨衣坐在旁边,举起了本子。
【现在就去吗?】
夏弥当场宣布会议决议。
“现在就去。先吃螃蟹,下午沿湖逛逛。天气好就坐船,晚上回来再研究明天去周庄的路线。”
路明非听出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为什么晚上还要研究?”
“因为今天晚上会有新的攻略出现。”
“攻略每天还刷新?”
“互联网每天都在进步。”
路明非严重怀疑,照这个趋势发展,他们明天早上醒过来,周庄能多出十八个必去景点,和二十三家“不吃等于白来”的小吃店。
楚子航已经站起身。“先去吃饭吧。两公里的话,走路过去就行。”
这是整个会议开始以来最有效率的一句话。
……
四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和楚子航身上还多了点东西。
一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网球拍包。别的不说,至少从外表看起来,他和楚子航确实很像两个对网球怀有异常执念的游客。
夏弥原本还在低头研究导航,走出几十米以后才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从路明非背后的拍包看到楚子航肩上的另一个,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楚师兄,路师兄,你们还真把网球拍背出来了?”
路明非若无其事的调整了一下网球包的肩带:“都带到昆山了,一直放酒店里,那不就白带了?”
“我们现在是去吃螃蟹,下午的计划打算是阳澄湖。”夏弥提醒道。
“我知道。”
“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打网球?”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呃……随机应变。”
夏弥狐疑的看着路明非:
“那请师兄你至少告诉我,阳澄湖边哪里有网球场?”
“咳咳……这不是正在考察么。”
夏弥的视线重新落到那两个拍包上。
从早上出发开始,这两位师兄就坚持带着所谓的“专业球拍”,现在到了昆山,连出门散个步都要一人背一个,仿佛只要稍微离开视线几分钟,包里面那两支价值连城的职业球拍就会自己长腿跑掉。
“你们两个到底有多喜欢网球?”
路明非很想说其实没那么喜欢。事实上,他都快记不清上一次摸真网球拍是什么时候了。但谎已经撒到这份上,改说法显然来不及。
于是他开始发挥演技:“爱好这种东西,平时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嘛。不信你问楚师兄,我特别热爱打网球。”
夏弥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绘梨衣走在旁边,也看了看那两个拍包。她还记得车上的约定,于是问道:
【我的球拍什么时候买?】
路明非:“……”
夏弥立刻转头补刀:“对啊,我们的呢?”
路明非答得飞快:“先吃螃蟹,下午路上看到体育用品店再说。”
夏弥盯着他,看路明非心里有些发毛。
“师兄,我怎么觉得这趟旅行最后,会变成你们两个背着网球拍走完昆山,我们连网球长什么样都看不到。”
“怎么可能?网球我还是能让你看到的。”
至于能不能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路明非在心里默默补充。
夏弥显然还想说什么,楚子航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只好重新低头看导航,嘴里嘀咕了一句:“出来吃个螃蟹还背两支专业球拍……”
路明非假装没听见,跟了上去,黑色的网拍包随着他脚步在肩上轻轻晃动。
……
阳澄湖的日头正盛,四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湖边一直有风,沿岸的树荫把步道切成明暗相间的一段段。右手边隔着草地和木栈道就是湖面,偶尔有小船从远处经过,左边则渐渐多出些临湖而建的餐馆和茶室,招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大闸蟹和六月黄。
夏弥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机。
“前面。”
路明非挠头:“你确定?刚才你也说前面,一直前面了十分钟了。”
“刚才的前面和现在的前面是同一个前面。”
“那你一直说前面有什么意义?”
夏弥回头看他:“给你们提供前进的信念。”
路明非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导航软件原来还有精神鼓舞功能。
绘梨衣走在夏弥旁边,偶尔停下来看看湖。酒店阳台上看到的阳澄湖还隔着几层楼的高度,现在却近了许多。
风从水面吹过来,岸边芦苇一阵一阵地摇晃。经过一处临水的小码头时,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看着几只停在木桩旁边的小船。
楚子航从始至终没参与这场关于现代旅游哲学的辩论,只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淡淡提醒了一句:“应该往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