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低头看地图,沉默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左转。
路明非看着她:“你前进的信念呢?”
“信念也是可以转弯的。”
-----------------
-----------------
所谓蟹庄,就是湖边吃蟹的食肆。
十五分钟后,四个人终于站在了夏弥千挑万选出来的蟹庄门口。
比起路上那些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农家乐,这地方显然雅致得多。临湖的建筑铺着灰瓦,门前种了几棵香樟,正门上方没有挂什么“正宗阳澄湖大闸蟹”之类的的巨大灯箱,只悬着一块深色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姜家蟹庄。
六月还不是吃蟹最热闹的时候,真正到了秋风起来、蟹黄蟹膏最肥的季节,这一带据说连停车位都得靠抢。眼下离中秋尚远,姜家蟹庄的大堂里依然坐了七八成客人,靠湖的窗边尤其紧俏。服务员端着餐盘来回穿梭,门口还有刚下车的一家人正在等位。
夏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师妹你是抖M么?排队还这么开心?”路明非立刻吐槽道。
“师兄你这什么虎狼之词?我的意思是,淡季还能有这么多人,至少说明攻略没把我骗得太彻底,不像是专坑游客的网红店。”夏弥立刻澄清自己不是抖M。
路明非问道:“你判断一家店是不是骗游客的方法,就是看里面有没有别的游客?”
“旺季靠宣传,淡季还能坐这么多人,说味道至少不会离谱”
“好像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我研究了一晚上。”夏弥扬了扬手机,率先走了进去。
四个人运气不错,没等太久便空出了一桌临湖的位置。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时,绘梨衣的目光却被落地窗后的景色勾住了。
姜家蟹庄的餐厅后面,一条木制长廊从岸边一直伸向水面,尽头连着一座颇有规模的码头。几艘中式画舫停在那里,朱红栏杆,黑瓦飞檐,船身侧面都印着和门口木匾上一样的姜家蟹庄的字号。
其中一艘画舫正在上客,服务员推着装满餐具和食材的小车经过栈桥,还有穿制服的人在码头核对名单。
夏弥也看见了。
“那些船也是你们家的么?”
领路的服务员笑着回答:“是的。那边是我们的画舫餐厅,可以一边游湖一边吃饭,现捞现蒸大闸蟹,主打‘秋风荷田、明月持螯’的体验,不过需要提前预约。现在还好,没有到真正的旺季,等到九十月份秋蟹上市,画舫上的位置比岸上的包厢还难订。”
路明非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挺有创意啊,搞的我都心动了。”
楚子航望着那艘缓缓离岸的画舫,淡淡评价:“经营得很好。”
夏弥也明显有些意动,盯着那几艘画舫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临时修改行程的冲动——当然也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预约。
四个人很快落座。
窗外就是阳澄湖,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刚才的码头和来往的画舫。菜单送上来以后,夏弥熟练地翻到了六月黄那一页,看她的架势,显然昨晚已经通过手机把该点的菜品都研究过一遍了。
“清蒸六月黄。”她先点了今天的绝对主角,然后又往后翻了几页。
“白丝鱼来一条,还有茴香豆。”
路明非看她:“你这是直接照着本地特产目录点菜啊。”
“旅游不吃当地的东西,那出来干什么?”
“拍照。”
“肤浅。”夏弥一脸不屑。
“哟,‘旅行有一半意义在于拍好看的照片’,这可是昨天某人亲口说的。”路明非阴阳怪气。
夏弥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最后除了六月黄,她又点了清蒸白丝鱼、茴香豆、几样时令湖鲜和蔬菜。楚子航在菜量达到四个人正常食量上限的时候及时叫停,才没让这顿午饭彻底发展成“昆山地方饮食全样本体验”。
等菜的时候,夏弥又翻回六月黄那一页。
菜单上的介绍十分简单,没扯什么祖传秘方、百年工艺,只写了一句话:
好蟹,吃的是蟹本身的质量,蒸蟹的火候和一碟合适的蟹醋。
“你们家清蒸蟹还挺讲究。”夏弥随口一句。
站在旁边倒茶的服务员闻言笑了笑。
“我们家做蟹一直讲究这几样。蟹本身的品质肯定是第一位,之后就是蒸多久、水温怎么控制。时间差一点,肉的口感就不一样。旺季的时候每天的蟹规格都不完全一样,蒸制时间也要跟着调整。我们后厨有标准,不能全按同一个时间来。”
夏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副终于拿到了内部情报的样子。
“除了食材本身优质之外,蟹好吃的关键就在蟹醋了。我们的蟹醋也是自己调的独家秘方。每年都要重新微调,酸一点、甜一点,最后入口的感觉都会变。”
服务员给绘梨衣添了茶,又补充道:
“我们老板白总对待蟹醋特别认真,每年都会试酸甜比例。最后几版还得盲测,几位老板意见统一了才会定下来。”
“白总?你们这不是叫姜家蟹庄,怎么老板姓白。”路明非顿时有点好奇。
“嗨,我们这是有年头的老店了,最早是姜家老爷子开的,字号传了快三十年。后来姜家姑娘嫁了白总,这几年店里里外外都是白总在主事,后面的画舫、码头也都是他一点点做起来的。老招牌都用了这么多年,是老字号了,就一直没换。”服务员解释道。
路明非点点头。能把一家老蟹庄经营成现在这个规模,看来这位白总确实挺有本事。
服务员笑着说了句“几位慢用”,提着茶壶离开了。
-----------------
-----------------
服务员刚离开没多久,酒楼靠近码头的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栈桥方向走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手里夹着几张单据,进门时还在低头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事情。
“下午第三艘船的桌数再核一遍,六号画舫那边有小孩,靠栏杆的位置得空出来。”
“知道了,白总。”
旁边经过的服务员也跟着叫了一声“白总”。
男人点点头,一路穿过大堂。经过几桌客人时,他顺手把一把挡住过道的椅子往里推了推,又在柜台旁停下来,听经理说了两句话。
路明非朝那边瞥了一眼,悄悄的说:
“这就是刚才服务员说的老板?”
夏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压低了声音:“都叫他白总了,应该是吧。”
“看起来挺年轻啊。”路明非挑了挑眉。
“师兄你这话怎么说的老气横秋的,人家都已经结婚了,再年轻看着也比你大不少好吧。”
两个人说话间,那个被称作白总的男人已经拐进了后厨方向,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
……
很快,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最先送上来的是茴香豆。由一只浅口瓷碟装着,豆子煮得入味,带着淡淡的香料的气味。夏弥尝了一颗,紧接着又夹了一颗,显然觉得昨晚攻略里那些关于“来昆山可以试试茴香豆”的评价至少没有胡说八道。
绘梨衣也跟着尝了一颗。她慢慢嚼完,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好吃。】
夏弥立刻获得了盟友,““是吧!本地特色还是有存在意义的。”
路明非也拿筷子夹了一颗。
“挺适合聊天的时候吃,拿来喝酒的时候下酒也不错。绘梨衣,我考考你,茴香豆的茴有几种写法?”
绘梨衣一脸迷茫的看着他,而一旁的夏弥则噗的一声,笑的咳嗽了起来。
“师兄你是孔乙己么!”
……
路明非四人谈笑间,几道时蔬也陆续送了上来。
新鲜的水生蔬菜炒得清爽,还有一道凉拌小菜。四个人一路开车过来,本来就有些饿,于是立刻动起了筷子。
窗外不时有画舫从码头离开,湖光透过玻璃落在桌沿,整个午饭到这里都和他们预想的一样顺利。
只是今天真正的主角却一直没有出现。
夏弥第一次看向厨房的时候,桌上的茴香豆已经少了一半。
第二次看过去的时候,第一盘时蔬也快见底了。
六月黄没来,清蒸白丝鱼没来,连另外两道点好的湖鲜也没有动静,反倒是后来加的一道普通素菜先端上来了。
夏弥甚至无聊的拿着筷子开始敲碗。
“这上菜顺序是不是有点自由?”
路明非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道:“可能主角都喜欢压轴。”
“白丝鱼也压轴?”
“也许今天它咖位比较高。”
夏弥觉得这个解释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又过了几分钟,邻桌新来的客人点的凉菜都已经送了上来了,他们这一桌却依然保持着一种素食主义的状态。
绘梨衣也发现了问题。
【螃蟹还没有来。】
“别急,也许已经正在来的路上了。”路明非安慰她。
夏弥看向厨房,有点不爽。
“它最好真的是在路上。有这么火爆么?”
……
又过了一会,就在夏弥逐渐开始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的时候,服务员终于主动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让几位久等了,后厨已经在做了,麻烦几位再稍等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脸上的表情却多少有些不自然。
“今天后厨这边……稍微出了点状况。”
夏弥看了眼桌上已经快被他们吃完的茴香豆:“六月黄还要多久?”
“这个……”服务员说话居然有点支支吾吾的:“我们正在处理,很快就上。我再去催一下。”
他说完又连声道歉,很快转身往厨房去了。
四个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路明非夹起最后一颗茴香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难道是螃蟹堵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