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很快发现,菜上的慢的不只是他们这一桌。
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一个带着孩子来吃饭的中年男人招手叫住了服务员。和路明非这一桌的情况差不多,他们桌上的凉菜和两盘素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点的清蒸鱼和六月黄却也迟迟没有动静。服务员不得不拿着单子连声道歉,说马上去后厨催一下。
隔壁桌的服务员刚走,另一桌又有人喊住了路过的领班,说自己点的六月黄已经等了快半小时。
催促声很快便像传染一样在大堂里蔓延开来。
“我们那条鱼还要多久?”
“我们点的活虾是不是漏单了?”
“问一下后厨我们的六月黄做好了没有,这都快半个小时了!”
几个服务员开始频繁往后厨跑。虽然他们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微笑,脚步却明显比先前急了许多。领班则拿着点菜单站在过道里不断核对桌号,安排不同的服务员进去催菜,以及端着果盘去给等得太久的客人赔礼。
然而路明非很快发现,其实姜家蟹庄的后厨并没有真的停摆。
因为新点的凉菜可以照常端上来,炒时蔬、家常豆腐和汤羹之类的也一道接着一道,甚至有桌客人后加的一盘青菜,都赶在半小时前点的清蒸鱼前面送上桌了。
渐渐的,连其他客人都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只要点的菜不是需要临时从水里现捞出来的玩意,就可以正常的上菜。至于鱼虾蟹,一概没有。
路明非叼着根筷子环顾一圈。明明门口挂的是姜家蟹庄,窗外就是阳澄湖,菜单上大半都是湖鲜,可放眼望去,十几张桌子上摆满了茴香豆、各类青菜和羹汤,愣是找不出几样正经水产。
“这家店今天不会临时改吃素了吧。”路明非吐槽道。“师妹你这挑的什么店。”
夏弥此刻已经是已经第三次看向厨房方向,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开始出现了动摇。
她昨晚研究了半宿的攻略,筛掉了三家专门坑游客的店,排除了两家疑似刷好评的,最后千挑万选选中了这家本地生意红火、经营几十年的老字号。
现在事实证明,这家店的茴香豆确实地道,时蔬也炒得很有水平。
就是没有螃蟹。
这和她预想中的胜利多少有些偏差。
“再等等,再等等,老店应该不至于把所有海鲜的单都一起漏了。”夏弥嘴硬。
话音刚落,大堂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句拔高了声音的交谈。一个等得不耐烦的客人提出退掉清蒸鱼,领班赶过去解释了半天,最终还是拿着菜单去处理退单。
紧接着,又有人要求取消迟迟没上的活虾。前台那边连续收到两张退菜单,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终于开始显出真正的混乱。
这已经不像是单纯的出菜慢了。一家以湖鲜和大闸蟹闻名的蟹庄,午餐时段突然端不出任何水产,简直是灾难级的事故。
偏偏新的客人还在继续进店落座,新的订单不断送进后厨,前厅的服务员只能一边接单一边道歉,但却给不出一个准信。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盘鱼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而在外面的码头协调画舫的白总此刻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一个领班快步走了出去,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路明非就看见白总原本翻着单据的手,听到一半,动作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领班压低了声音:“白总,后厨出问题了。”
白总看了一眼大堂里越来越频繁的催菜声,又扫过几张迟迟没有主菜上桌的桌子。
“设备坏了?”
领班迟疑了一下:“好像不是。师傅那边也说不清楚,您最好亲自过去看看。”
这句话让白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姜家蟹庄开了这么多年,厨房里能遇上的问题无非那么几种。他管理蟹庄这几年,旺季里厨房忙到脚不沾地是常事,缺货、爆单、停电、设备故障都遇到过,但都有应对的方法。能让后厨掌勺十几年的老师傅连原因都说不清楚,还专程叫他过去,本身就已经不太寻常。
他把手里的单据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带我过去。”
领班没再多说,转身领着他朝后厨方向去了。
路明非他们的位置离得不远,虽然听不清完整的对话,却能看见那位刚才还在码头边安排画舫的白总突然被人叫走,而且走的时候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
夏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空空如野的碟子。
“老板都亲自进去了,真的假的?”
路明非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看来今天这顿螃蟹确实遇上了一点技术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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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总跟着领班进了后厨。刚推开后厨的门,他就知道事情确实不对劲了。
往常这个时间,后厨正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蒸箱、灶台、切配区各守一方,什么鱼该什么时候下锅,哪笼蟹还剩几分钟,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老师傅喊一声桌号,菜很快就能沿着传菜口送出去,忙而不乱。
今天人还是那些人,东西也还是那些东西,厨房里却透着一种说不上出的诡异感觉。
负责活鲜的几个师傅聚在一起,脚边放着装鱼的水桶,旁边的蒸箱还冒着热气,却迟迟没有一道菜送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白总走过去。
掌勺的老师傅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为难:“白总……今天这些东西有点邪门。”
邪门?
白总伸手看了眼蒸箱上的显示屏。温度正常,时间正常,旁边用来记录不同规格六月黄蒸制时间的表也没有问题。
姜家做蟹这么多年,这些东西早就不是凭感觉来。什么规格的蟹,什么水温,蒸多久,后厨都有严格的标准。真出了问题,最先排查的无非就是这几样。
一个掌勺的师傅伸手把蒸箱门拉开,热气猛涌出来。白总往里瞄了一眼,看见几只六月黄整齐地码在蒸屉上,色泽橙红。
根据白总的经验,这些六月黄已经蒸够时间了,从颜色到状态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白总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侧脸看向掌勺的师傅:“没什么问题啊,这不是只剩下摆盘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蒸箱里一只看着完全熟透的螃蟹的蟹腿轻轻的动了一下。
白总猛地扭头,看向蒸箱。
正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的时候,又一只螃蟹的蟹腿缓缓蜷缩了一下。尽管那只螃蟹的动作很慢,但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白总盯着螃蟹看了半天,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你们刚放进去的?”
掌勺师傅摇头。
“这已经是蒸的第二轮了。第一轮我按正常的时间蒸的,没熟,又加了一倍时间。至于结果嘛……白总您也看见了。”
老师傅看着他,答案已经很明显。
白总正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条处理好的白丝鱼从案板边滑下来,掉在瓷砖地上,尾巴猛地拍了一下地面。旁边的厨师赶紧把鱼捡起来。
白总看过去:“鱼也有问题?”
刚才掉在地上的白丝鱼躺在案板上,已经刮干净了鳞,腹部也剖开了,旁边就是不久前刚清理出来的内脏。按说一条鱼处理到这个份上,早就该是死透了的。
可就在他的眼皮子注视下,那条鱼的尾巴忽然抽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它的鱼嘴忽然猛地张开,然后合上。紧接着,整条鱼竟在案板上挣扎起来。
那动作和神态,竟然和活鱼完全没有区别!
老师傅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开口:“今天现杀的都这样。鱼不肯断气,虾也是,蟹蒸完了还能动。我们开始以为是这一批货的问题,换了几个水箱,还是一样。”
旁边有人低声补了一句:“邪门得很。”
白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