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辈子亲眼见过生命力强得超出常理的东西，也因此知道这个世界远没有普通人看到的那么简单。
所以当后厨的人只能用一句“撞邪了”来解释眼前的一切时，白总至少知道，世界上确实存在有些东西藏在暗处，能够让生命跨过那条原本不可逾越的界限。
问题是，那些异常从来都有异常的理由。可眼前是一条鱼，阳澄湖里捞出来养在水箱里的普通白丝鱼。从水箱里捞出来，称重，宰杀，然后送上客人的餐桌。
至少白总想破头，也想不出一条鱼怎么会和那些东西扯上关系。
更何况不只是鱼。按照师傅们的说法，虾和螃蟹也全一样。
“重新捞一条，从头做一遍给我看。”
老师傅也正想让他亲眼确认，于是立刻转身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白丝鱼。鱼在网兜里猛烈甩尾，水花溅了一地，和过去无数条被捞上来的鱼没有任何分别。
之后的流程也完全正常。敲晕，去鳞，去鳃，开膛，清理内脏。老师傅的动作娴熟，没有半分差错。白总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那条已经处理完毕的白丝鱼被重新放回案板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那条已经被开膛破肚、浑身上下只剩肉和骨架的鱼，在案板上猛地弹动了一下。
老师傅抬头看向白总，眼神里满是不安。
白总的眉头皱拧得更紧了。他伸手按住鱼身，确认它腹部被剖开的伤口并没有愈合，被清理掉的内脏也没有重新长回来。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这条鱼都依然处在一个绝对不可能继续存活的状态，可偏偏那最后一口气怎么也断不了。
“所有的鱼都是这样。哪怕是切段的鱼，鱼身子虽然不动了，但是鱼头还活着。没人敢往外送。”老师傅说道。
鱼肉本身当然还是鱼肉。那些鱼身子既然不动了，甭管鱼头怎么样，理论上清洗、改刀、上锅清蒸，最后一样能变成一道菜。
可让一个做了几十年湖鲜的厨师，把一条切成八段之后头还会动的鱼的身体下锅，实在太挑战人的心理承受力了。
白总看了片刻，有点不信邪：“蒸一只蟹让我看看。”
负责蒸蟹的师傅从水箱里挑了一只，按照姜家蟹庄平常的流程处理好，送进蒸箱。白总甚至亲自核对了时间和温度，和沿用多年的标准分毫不差。
等待的几分钟里，后厨没人说话。
蒸箱提示音响起以后，老师傅戴上手套，拉开门。
热气翻涌而出，里面的六月黄已经变了颜色，从外观上看，就是一只再正常不过的熟蟹。
师傅把它夹出来，放在不锈钢托盘里。所有人都盯着它。
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就在旁边有人准备松口气的时候，螃蟹的一条蟹腿忽然蜷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却足够让整个后厨再次陷入死寂。寒意瞬间涌上众人的心头。
白总看着托盘里的螃蟹，久久没说话。
蟹的品质，蒸制的时间和水温，还有最后入口的那碟蟹醋。这套东西是姜家多少年一点点摸出来的，光一个蒸制时间都不知道试过多少遍。他自己也参与过无数次盲测，今天这一笼蟹从进箱到出炉，没有任何一步出错。
可它就是没死。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后厨。那些平日里和鱼虾蟹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师傅，此刻一个个都站得离案台远远的。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人想再碰托盘里那只已经蒸熟了却还偶尔动一下腿的六月黄。
有人小声说：“今天真是撞邪了。”
这一次，白总也开始有同样的感觉了。因为即便他比这里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得更多，也一样解释不了眼前这件事。
他只确定一件事：这些东西绝对不能端出去。
“所有现杀的菜先停掉。外面我去处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在他身后，那只摆在不锈钢托盘里的六月黄的蟹腿又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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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总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大堂的情况比他进去时更糟了。
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正在和服务员商量退菜，有人拿着菜单重新点了两道素菜。还有几个刚进门的客人站在前台，显然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几个服务员来回穿梭，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而前厅的理一边解释，一边频频往白总这边看。
于是他立刻就做了决定。
“先别接待新顾客了。”
前厅经理愣了一下。
白总压低声音继续说，“已经进来的客人正常招待，后厨所有现杀的菜全部停单，没上的直接撤单。已经上的菜照常吃，今天这一餐，所有顾客全部免单。”
经理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全部免单？那我们今天的损失恐怕……”
白总摇了摇头：“现在不是算钱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再让客人们继续等下去，就要砸我们的招牌了。现杀的东西今天后厨出不了，拖一个小时也还是出不了。”
“跟顾客们说，后厨出了临时状况，我们没办法保证今天这批水产的品质，该道歉道歉，该免单免单。有人要走就让人走，别拦着。现在最重要的是口碑。”
经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去安排了。
没多久，几位服务员领班便分散到各桌解释。有人听说整桌免单，原本积攒的不满便消散了大半。也有人虽然觉得扫兴，但见店家态度干脆，也没再多纠缠。
服务员开始撤掉还没上的湖鲜订单，又给每桌送上果盘和店里的小礼盒。
夏弥听完服务员的解释，看了一眼桌上的茴香豆和已经见底的时蔬：“所以今天真的吃不到螃蟹了？”
服务员满脸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后厨临时出了点状况。白总交代了，您几位这桌今天全部免单。”
路明非也有些意外。
“青菜钱我们都不用付？”
服务员尴尬的笑了笑：“是的，几位慢用就好。”
等服务员走远，夏弥看着桌上的菜，神色一言难尽：“这白总还挺大方。”
“确实。”路明非夹走最后一筷子青菜，“就是可惜了，我们大老远跑来阳澄湖，最后午饭只吃了顿免费的素斋。”
楚子航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沉默着。
他刚才注意到，那位白总从里面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对，不是单纯生意出了状况的表情。
……
……
白总安排完前厅事宜，又低声跟经理叮嘱了几句善后细节，才转身从靠近码头的侧门走了出去。
木质栈桥沿着湖岸向水面延伸，脚下的木板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一直走到靠近栈桥尽头的位置，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员工之后，才背过身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背景隐约有翻动文件和旁人低语的声响，听着像是在会议室里。
白总望着远处泛着碎光的湖面，湖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却吹不散他眉间的凝重。
“菀之，你现在说话方便么？”
“在开个小会，接你电话没问题。”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干练，随即听出了他语气不对，声音立刻认真了起来，“店里出事了？有客人闹事？”
“不，不是。是我想问你一件事。”白总无意识的叩着栏杆，斟酌着开口。“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本来应该死透的活物，一直死不了？”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背景里的人声似乎都消失了。
过了好几秒，女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郑重了不止一倍：
“你遇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