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接一声,凄厉、决绝、毫无犹豫的“不降”。
随着刀锋砍下头颅的沉闷声响,在下曲阳府衙的中庭内,不断的回荡。
这已经不再是战争了。
上百名麻衣死士,如流水一般,井然有序。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更没有一个人下跪求饶。
他们败了,他们无力再做反抗,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沉默、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
向这苍天,向这冷酷的大汉朝廷,表达着他们的抗争,以及......最为彻底的蔑视!
随着地上的无头尸骸越堆越高,鲜血将整个中庭的青石板,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包围他们的汉军甲士们,眼中原本的骄横也好,杀意也罢,都早已荡然无存。
此情此景,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自背后,自灵魂深处,生出绝对无法遏制的寒意。
况且汉人骨子里,本就笃信鬼神敬畏之说。
“此……此皆狂徒……疯魔矣……”
一名手握长矛的汉军老兵,牙齿控制不住的直打战。
而那些负责斩首的汉军,更是杀得双手颤抖,手腕酸软。
有一名士卒,在连续砍下了第十七颗头颅后,看着面前再次主动伸过脖子来的第十八名死士。
竟是惨叫一声,丢下手中已经砍得有些卷了刃的环首刀,捂着脸崩溃跪倒在血水之中。
而在一声声“不降”的回音中。
满地堆叠的无头尸骸的中央,大堂高高的台阶之上。
张宝双眼含泪,高仰起头,将那一碗剧毒药汤,一饮而尽!
剧毒,在他体内爆发。
黑色毒血,顺着七窍缓缓流出,染透了他那件粗布道袍。
内脏仿佛被烈火焚烧,但身躯,却依旧端坐如松。
张宝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看着台阶下,看着那些浑身发抖,甚至不敢再举起刀的大汉精锐甲士。
眼中,反倒再次流露出了那种深深的,如同看待可怜虫一般的悲悯。
你们手握钢刀,身披铁甲。
可你们的心,却被困死在了这腐朽苍天的囚笼里,生生世世,皆为蝼蚁。
而我的兄弟们,我的同道们,虽然身首异处。
但他们的灵魂,却已挣脱了枷锁,去往了那个没有饥寒、没有压迫的黄天之国。
张宝微微合上了双眼。
真正被囚禁的,是你们啊。
他以双手,在膝前捏出了一个太平道最古老的静心法印。
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全部远去。
“苍天已死……”
张宝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
……
中平二年,五月末。
历时整整十六个月的黄巾起义,在经历了无数血火与厮杀之后。
随着天公将军张角病逝,人公将军张梁战死广宗,地公将军张宝于下曲阳服毒坐化。
轰轰烈烈的太平道,其最高领袖与核心主力,终于被大汉朝廷以战争机器,彻底碾碎。
洛阳的朝堂上,皇帝与公卿们弹冠相庆,自认天下从此将重归太平,万世无虞。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被他们视为草芥的数百万人,其鲜血早已渗入了这片古老的、遍布苦难的大地。
张氏三兄弟虽死。
但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言,却已如一颗火种,长燃不灭。
更深深埋进了无数活着的流民、百姓的心底。
旧的规则正在崩塌,新的变数已经降临。
星星之火,自涿郡而始……
已然,燎原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