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山脉,雾霭沉沉。
庞大的山脉隔绝了石、花、广三省之间的对冲气流,也造就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奇观。
极寒、暖热、微寒。
三股气流在山脉深处交汇、对撞。
庞大的雾气随之不断衍生、下沉,越往石省方向便越聚拢,能见度也自然而然地不断下降。
起初还能看清百米左右,但到了距离石省边界仅剩二十公里的地方,视野已经缩减到不足三十米。
忽的。
车队最前方,驾驶着猛龙装甲车的陆令德眨了眨眼。
在确认不是幻觉后,他毫不犹豫地踩下刹车,整支车队也随之缓缓刹停。
“程检查官,前面的雾气好像有些变化。”
无线电中响起声音。
程野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仍在运转、捕捉周围环境的雷达。
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至于用来监测外界的无人机,早在进入这片雾气范围后,就因为信号衰减而收了回来。
“什么变化?”
“好像是...一堵墙。”
“墙?”
程野愣了愣,一时没能明白陆令德的意思。
紧接着,坐在副驾驶负责引路的牛福传来了更精准的描述:“雾气在车辆前方二十米的位置,似乎凝结成了一堵墙。”
“雾墙?”
“对!”
“别下车,我马上过来查看情况。”
程野当机立断,示意刘毕继续坐镇指挥车,随后推着越野摩托从尾箱中冲了出去。
仿佛再一次跌入了空雾的笼罩中,视野里到处都是茫茫的白。
每辆车的雨刮器都在不断刷动,只要慢上一两秒,就会彻底失去视野。
直到看见猛龙装甲车的轮廓,程野才轻轻一捏刹车,眯起眼睛打量前方。
只一眼,便让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与这堵雾墙相比,之前遇见的空雾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怎么形容它的凝实程度?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不断压缩着雾气,将其牢牢死锁在这片区域。
伴随着剧烈的压缩,无数水滴碰撞、聚集成流,雾墙表面竟如同沸腾一般,流淌着一层如梦似幻的水幕。
车辆的强光打上去,根本无法穿透,反而产生了类似镜面反射的效果,折射出一抹带着金属感的银白色。
“这什么情况...”
程野抹了抹头盔上滚落的水滴,有些发懵地走上前。
当跨入大约二十米的范围时,他终于明白了陆令德为何会直接选择停车。
因为蕴神级的抱胎,此刻正在疯狂传递着危险预警。
那股强烈的警示感似乎在告诉他,只要一踏入雾墙内部,就会发生不可控的严重后果。
走到猛龙装甲车旁,程野伸手敲了敲副驾驶的车门。
“牛哥,还有岔路口可以绕过这道雾墙吗?”
“没有,所有的岔路口都会在前方五公里处汇合。”牛福没有打开车窗,低沉的声音直接从耳麦无线电中传出。
所谓令行禁止。
除非指挥车释放了明确的安全指令,否则在迁徙过程中,任何人都绝对不能随意下车。
毕竟在危险重重的荒野中,并不缺少能够伪装成人形的未知感染源。
一旦贸然接触,极有可能导致整支迁徙车队陷入灭顶之灾。
“如果我们要绕开这堵雾墙呢?”
“那就只能原路返回,先退回到我们最初的入山口,再顺着山脚绕行五百四十公里,从石省和花省的交界地带,顺着山脉的夹缝重新切入。”
“和花省的交界地么...”
程野心下一沉。
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大量绕路尚在其次,车队的燃油储备足够充足,中途甚至还能从沿路的庇护城获取补给。
但问题是,目前的花省正处于诡异的永夜状态,鬼知道穿越那里时会遇到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
“我去前面看看,你们待在车里,千万不要下车。”
程野摆了摆手,大着胆子继续往雾墙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进一步拉近。
哪怕隔着战甲的防护,他也能依稀听到雾墙内传出阵阵如同飞瀑怒泻般的轰鸣声。
这是...内部存在高压环境?
程野随手扯起路边一根断裂的藤蔓,在手里甩了甩,直接朝着那堵雾墙扔了过去。
啪。
藤蔓的尾端在触碰到雾墙的刹那,竟然诡异地产生了回弹,如同撞击到了某种实质性的物体表面。
“卧槽...”
程野下意识爆了句粗口。
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
水帘洞吗?
不过这一下尝试,倒是让他心底隐隐有了些推测。
他索性直接走到雾墙正前方,捏着藤蔓,动作轻缓地向前推进。
这一次,藤蔓顺利地穿透了过去,没有再遇到先前的强烈回弹。
静静等待了十多秒后,程野运力伸手一拽,将藤蔓收了回来。
经过肉眼仔细观察,藤蔓表面看不出任何受压或破损的变化,这代表着内部并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机械高压。
既然如此...
程野深吸一口气,仗着自己超凡者的强悍能力,直接向前跨出一步,踏入其中。
很神奇的一种感觉,就像是用手指捅穿了一层微薄的塑料薄膜。
只有一层极为轻微的阻力在阻拦着生物入内。
然而,就在真正进入的瞬间,他眼前的视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时值下午五点。
从高空抛落的日光无法穿透这堵厚重的雾墙,反而被彻底分解成了无数细碎的流光,在头顶上方疯狂来回折射,映照出一片美轮美奂的七彩光芒。
那光芒流动交织,宛如一条条在虚空中游弋的锦鲤,让人刹那间以为沉入了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但紧接着,赤虹装甲内置的简易监测器却毫无预兆地开始尖锐报警。
“警告,警告,周边氧气浓度正在极速下降!”
“警告,警告,氧气浓度已经下降到15%!”
“警告...”
氧气?
程野愣了愣,连忙缩回脚步,一步退到了雾墙之外。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战甲。
果不其然,整套战甲像是刚刚被水彻底洗过一遍似的,锃光瓦亮,甚至连脚底板上沾着的泥巴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上水世界?”
程野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盲目下结论。
他跨上越野摩托,风也似地返回了指挥车,从车厢里扯出数个可移动式的移动探测器。
这些设备类似于之前幸福城用来探测被仙物笼罩的大波镇时的仪器,可以通过有线连接实时侦测内部情况。
探测器配备了长度超过一公里的高强度光纤线材,随时具备将指挥车转换为临时科研车的功能。
按下指挥车的通讯键,程野直接接通了科研团队所处的大巴车频道:
“黄主任,前面遇到点麻烦,我需要你们帮个忙分析一下数据。”
“没问题,我们这就下车?”
“不用下车,数据会由有线组网发给你们,我来负责进去布置探测器。”
程野拿着数个连接了光纤的平板电脑,大步走到科研大巴旁,从拉开一条缝隙的车窗内递了进去。
随后,他又捧着大大小小、或方或球形的探测仪器,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随着他将探测器稳稳放置在雾墙内部的边缘处,数据捕捉工作即刻高效运转起来。
仅仅过了十多秒,无线电里便响起了黄斯越凝重的声音:
“程检查官,检测环境中的氧气浓度只有3%...”
话音未落,大巴车内,平板电脑右上角弹出了摄像头捕捉到的实时画面。
望着屏幕上那凝聚如实体、甚至微微蠕动的雾墙,所有凑过来的科研人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自然现象?
“如你们所见,雾气似乎在我们面前彻底凝结了。”
程野沉声问道,“麻烦测算一下,车队如果直接硬冲过去,通过的成功率有多少?”
“没有任何成功率。”
黄斯越回答得不假思索,“氧气浓度太低了,哪怕车里临时预备了应急氧气罐,但车辆的内燃机做功必须有足够的氧气参与。3%的极低浓度,车辆只要一进去,发动机绝对会立刻熄火。”
“我手上有电池,可以考虑拆卸指挥车的电机,进行临时电动化改造。”
“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黄斯越再次出言打断,目光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各项波形数据,“我们的车辆密封性能远远不够。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堵...墙,是的,极致的冷热气流在这里疯狂对冲,已经把这片区域内的水汽偏压推向了物理学上的绝对极限。”
“在气体动力学中,当水汽密度高到跨越液化临界点时,原本混合在空气中的氧气、氮气等游离气体,自然会被这堵由超高密度水滴组成的气溶胶高墙强行排挤、驱逐出去。”
“现在的气溶胶高墙内部,充斥的全是超饱和的高压水汽。以我们车辆的密封性,一头扎进这种环境里,性质上不亚于直接把车开进了水底。人一旦在里面暴露,肺泡内部的氧气压力只要低于血管里的氧气压力,体内的氧分压就会瞬间发生倒转,血氧随之急剧抽空。轻则立刻失去意识,重则当场窒息死亡。”
“有办法解决吗?”程野沉声再问。
“有办法,这堵墙本质上是处于过饱和临界态的气溶胶,它的结构看似稳定,但物理状态极易受到外力干扰。只要我们能够打破它内部冷热对冲的能量微平衡,它自己就会瞬间垮掉。”
黄斯越说完,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补充道,“可先不提弄垮它的难度有多大,一旦平衡被打破,这些积蓄的雾气会在极端时间内聚合成大水滴。这就好比拦截洪水的大坝突然垮塌,恐怕会瞬间形成几米高的泥石流和山洪,直接把我们的车队冲垮。”
“那就回到我们刚刚探讨的问题,如果不破坏平衡,怎么才能安全通过这段雾区?”
“改造车辆,按照您刚才说的,将车辆的燃油驱动改为电力驱动,再封闭车内所有对外渗漏的缝隙,同时想办法在车内制造出正压仓。我们虽然做不到绝对的潜水级密闭,但只要车厢内的气压高于雾墙内的气压...根据气体永远从高压流向低压的原理,就能强行将外部的水汽和低氧空气隔绝在外。”
“我们目前现有的条件做得到吗?”
黄斯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和身后的研究员们神色激烈地讨论起来。
过了片刻,无线电里才传来确定的答复:“我们车队携带的物资很充裕,可以试试。但前提是,需要测试出雾墙内部的气压会不会随着深入而继续剧烈升高。目前外围测得的数据只有1.15个大气压,要是深处的压力不断上升...”
“我去测试内部气压。”
程野点下耳麦,果断再度走进雾墙之中。
他手持着探测仪器,迎着重重迷雾继续向前。
一踏入其中,四周的一切便再度变得光怪陆离。
在雾墙里根本无法辨认方向,也感知不到具体位置,只能顺着山道一侧的峭壁岩石,一点点向前摸索,同时时刻关注着战甲的防护变化。
一直到了线材的极限释放长度,也就是一公里处,程野原路退回。
回到雾墙之外,无线电信号重新恢复清晰。
“线材受限,刚才里面的气压到多少了?”
“已经到了1.3个大气压,按照涨幅波形推算...”
黄斯越忍不住咋舌道,“程检查官,恕我直言,刚刚的计划就算能够成功,进入内部的风险依旧太大,我们完全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尝试的,这是迁徙,不是和万潮海妖拼命。”
“好吧,我们绕路。”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果断选择放弃硬冲。
到了这个距离,如果孤身一人,他倒是敢冲一冲,直接硬闯过去。
但率队带领上千人迁徙,还都是一群普通人,绝不能拿这么多条人命去赌概率。
哪怕使用聚水符文,或许会对雾气造成影响。
可眼前如此庞大、横亘在交界处的雾墙,到底需要多少个聚水符文才能彻底抽干?
他当下的生命力就算全力凝结,极限也只能抽走四十吨水。
而这条苍茫山脉内酝酿凝聚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浓雾,总量绝对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更何况,在荒野中随意动用聚水符文这种级别的力量,万一引来山脉深处潜藏的未知感染源,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两相权衡之下。
半小时后,车队开始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转向。
赶在夜里九点,整支队伍终于又回到了黑烙山聚集地开垦出来的那片空地上。
“没想到我们还真成了这里第一个驻扎过夜的商队...”
指挥着车队按照防御阵型驻扎完毕后,程野拨通无线电,与马隆同步了消息。
在回来的路上,根据黄斯越的测算,雾墙还将继续在山脉内部疯狂汇聚。
也就是说,只要石、花、广三省的气流还在山脉内交汇对撞,雾墙的规模就会进一步扩大,直至达到物理极限后轰然崩塌。
届时,海量凝聚的水汽会在极短时间内倾泻而出,继而在山脉中形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山洪。
哪怕这里是前时代超凡者亲手打造的圣地,地形也一定会在这场山洪的洗礼下发生剧烈改变。
“这个冬天,你们不要再盲目往外扩展了,也不要随意下山走动,就老老实实待在高处。”
程野语气凝重的嘱咐道,“这场山洪或许也是件好事,它会一次性帮我们清理掉山脉内部可能存在的感染源,同时重塑山道、拓宽路线。但具体会变成什么样,还要看这大雾究竟能凝聚多久。”
“是,一切听您的安排。”马隆语气郑重的应下。
人类的力量,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哪怕是实力强大的超凡者,面对这种自然异象的汇聚,也只能退避三舍。
只是。
这三股气流的对撞,为什么会产生如此突兀且反常的自然异象?
一整夜过去,科研团队所在的大巴车从头到尾都亮着灯。
车厢内气氛严肃,每个人都在根据先前采集到的内部数据,进行疯狂的推算与验证。
可无论再怎么计算,哪怕代入最理想、最极限的实验室环境,他们都无法在模型中复现这种奇观。
随着清晨的天光放亮,黄斯越顶着黑眼圈,总结了所有科研人员的最终结论。
“你是说,那堵雾墙的内部,可能存在一个主动引动变化的源头?”
一整夜过去,程野睡得并不踏实,中途惊醒了好几次。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学模型。
“是的,我们根据周边的山川地形进行了反复计算,不管怎么代入现有的流体力学模型,这种奇观都不应该在自然界中稳定存在这么久,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