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斯越语气微顿,变得难以捉摸,“除非在这场冷热对冲的几何中心,存在一个能够打破热力学第一定律的不变量!它是所有冷热气流的锚点。”
“这些数据表明,雾墙内部的气压全都在以一种诡异的螺旋结构向中心点塌陷。我们虽然没办法推算出精确的中心坐标,但能得到一个大概的位置,距离我们这里至少有一百二十公里以上。”
屏幕共享的地图上,黄斯越用电子笔勾勒出了一片方圆足有三十公里的红圈区域。
“我们估算,异变的中心应该就在这里,最初的雾墙也绝对是在这里形成的。”
“我看看...”
程野神色一凛,立刻拿出防务通,开始调取红圈区域内所有登记在册的福地信息。
数量不少,足足有七个。
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竟然存在两个四九福地。
一个属于四九福地中顶尖的九元福地,名为仙池福地。
另一个则与大梦福地同为九师福地,名为天涯福地。
可惜防务通上并没有这两个顶尖福地的具体信息,以目前的局势也没办法深入内部探查。
程野只能按下纷乱的心思,沉声道:“辛苦了,广石山脉关乎到两省接下来的大宗交易,等回到幸福城,我会立刻把信息上报上去。明年开春等雾气散去后,我们再行深入探查,看看能不能找出真正的根源。”
既然已经决定了绕路回家,他便不再纠结这气象成形的原因。
无论如何,现在车队都绝对没有强行探查的条件。
编成长龙的车队顺着原路开始撤退。
一路上,由于要绕行数百公里,车队不得已折返回大樟聚集地,完成了燃油的补给。
随后,整支队伍又原地休整了两天时间,静静等待着穿越边界处的降雪窗口期出现。
等到确定气象转好、车队再次出发时,距离新纪35年的结束,已经只剩下最后两天。
12月30日一早。
在大樟的百般挽留中,庞大的迁徙车队再次启程。
不得不说。
在某个瞬间,程野甚至都做好了留在广省渡过这个冬天的打算。
毕竟放眼整个废土,还从没有哪个疯子会冒着随时撞上恐怖感染潮的风险,在一月份的严冬里在荒野上乱跑。
但今年确实是个罕见的例外。
根据幸福城前不久再一次同步过来的最新消息,目前石省境内的感染源活动频率,已经跌落到了过去十年来的最低位。
也就是说,哪怕往年开春过后最安全的春融期,或者是丰收日前的黄金秋季,在安全系数上都远远无法与现在的荒野相比。
上千里的漫长路途,伴随着发动机不分昼夜的轰鸣,车队昼夜不停地向前狂飙。
当庞大的车队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石花边界的交汇处时,程野抬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
23点42分。
距离新纪36年的到来,竟然只剩下最后18分钟。
在这个跨年节点,在各大庇护城集体公休、给居民放假的当下。
他竟然带着一支上千人的迁徙车队,一路紧赶慢赶,卡着时间点,赶到了这条多年无人走过的“石花线”前驻扎。
所有人即将在荒野的寒风中,渡过这个注定让人终生难忘的跨年夜。
刘毕熟练地接过指挥权,开始在无线电里调控车队,按照野外防御阵型排布错落。
程野则伸手拉开指挥车的尾箱门,纵身跳了下去。
双脚刚一落地,四周便无孔不入地传来源源不断的森森寒意。
饶是体魄强大,在这一刻,他仍然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刺骨寒冷。
现在到底多少度?
他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挂在车厢外侧的防冻温度计。
上面的数值,已经定格在了零下32度。
这里还仅仅只是花省的边界外围,温度竟然就已经降低到了如此夸张的地步。
那要是到了花省的腹地中心呢?
零下四十度,还是零下五十度?
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轻响。
许有柠穿着一身臃肿厚实的棉衣,踩着积雪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呀,好冷啊!”
她情不自禁地哈了一口气,白雾还没飘出多远,便在极致的低温下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程野,你看前面...花省真的好黑啊!”
“确实,和我们身后的土地相比,这里有着极其明显的界限...”
程野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边境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漆黑世界。
寒夜里,广省的天空尚且有星光点点。
而花省上空则被无边的夜幕彻底遮挡,看起来就像是浓重的乌云压满了整片天空,让人无法想象这里白天会是何种景象。
两人在寒风中静静站了一会儿,许有柠忽然抬起手,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
23.59。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你要许个愿吗?”
程野愣了下,随后失笑摇头,“这个环境看起来可不适合许愿。”
“只要你想,现在随时都能热闹起来。”
“热闹...”
程野怔愣了数秒,忽然回过神来,轻声说道:“那我就许个愿,在新纪36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能待在温暖的屋子里,和家人待在一起,和爱人待在一起,和朋友、和所有在意的人永不分开,享受真正的安宁。”
说完,他扭头挤出一丝笑意,“你呢?”
“呀,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许有柠闭上眼睛,冻得通红的脸庞上酝酿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随后,她轻轻贴了上来,两人在漫天风雪中轻吻在一起。
哒。
哒。
在微不可查的秒针转动中,属于新纪35年的最后一秒悄然逝去。
防务通、手环...所有能够记录时间的设备,此刻画面统一变幻。
新纪36年,到了。
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璀璨的烟花,只有茫茫无际的荒野寒夜,与相拥的年轻男女。
许有柠再次睁开眼,脸色比先前更红了些:“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天...之一。”
“走吧,回去休息,可别冻感冒了。”
程野笑了笑,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转身走回温暖的车厢。
一夜无话。
这一夜,所有人都像是刻意压抑着心中的情感,不愿意在这个艰难的关头任由情绪爆发。
赶在天亮前,程野便再次爬了起来。
他跨上越野摩托,独自驶向花省边界,去近距离观察那所谓的永夜现象。
而真实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万分。
地球是圆的,按照常理,昼夜交替应当是阳光在地平线上寸寸推移、破晓黎明。
可在花省边界处。
光,仿佛没办法在这里传递。
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天地间倾泻的阳光就像是撞上了一个能吞噬一切波长的绝对黑洞。
光芒只能勉强射进去十多公里,便会在不断的削减与吞噬中彻底停止流淌。
新纪36年的第一天,身后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可就算太阳完全升起、高悬悬空,前方的花省依旧死死覆盖在无尽的黑暗中,无法被照亮分毫。
程野停下摩托车,单膝跪在最后的交界地,将温热的手掌重重按在坚硬的地面上。
以人类目前的肉眼和科技,他看不到任何实质阻碍的存在,也无法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片已经被冰雪与黑暗彻底剥夺的冻土,确实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了,已经变成了绝对意义上的生命禁区。
既然身前的土地已成绝地,那么...开疆拓土也变得毫无心理负担!
程野意念一动,右手的枯萎符文开始微微闪烁。
伴随着体内生命力的飞速流逝,以他为中心,一道诡异的血色浪潮轰然往外扩散。
按照上一次的测试,每平方公里需要消耗111%生命力。
随着广省之行略有提升,数值应该会下降不少。
可在这里,由于没办法呼唤谭铭的意志前来带路,只能以枯萎符文的本体强行进行污染,消耗瞬间暴增六倍。
“能力模板和天极法这些并没有增强我的生命力上限,只是增强了我能承受的信息上限,看来往后还是得继续开发体魄类的技能才行...”
切身体会着生命力的剧烈消耗,在血色浪潮勉强覆盖住脚下的土地后,程野迅速收回了手。
想要开疆拓土完成任务,也是去了石花边界,给谭铭带路来降低消耗,没必要在眼前这个地方用自己的生命力去硬堆。
他往后退了一步,皱眉观察着外来阳光照射在枯萎土地上的反应。
很是特殊的,这片刚被污染的土地上方,光芒竟然与周边产生了极其明显的区别。
这里的明亮程度甚至近乎于最外围的正常地带,就仿佛...
啪。
在程野的感知中,地上的枯萎土地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隐形虫子啃掉了一块,面积骤然缩水了五分之一。
紧接着,不过短短十多秒的时间,他刚刚拓土得来的结果,竟然消失了。
“连谭铭的力量...竟然都能被抹掉?!”
程野一时愕然。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枯萎符文竟然记录了刚刚的拓土结果,没有因为污染的土地消失而收回。
他不信邪地再一次发动开疆拓土,同时闭上眼睛,全力去感知两者之间交锋的细节。
而这一次,他的感受变得更加真切。
并不是谭铭的力量被花省的诡异力量驱逐了,而是...对冲!
形象点说,这就像是谭铭所代表的烈火,被花省的一盆冷水给迎头浇灭了。
花省的黑暗之中,显然存在着一种完全不亚于谭铭的规则。
但不同的是,这股规则腐蚀的不是土地,而是普照万物的日光。
“难不成,又有哪位信念超凡者融入了花省,在这引爆了自己的小世界规则?”
程野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被他快速推翻。
现在已经是新纪35...哦,不,36年了!
上个时代的信念超凡者,哪怕提前躲到水系苟活,也不存在还有谭铭这样的大能,到今天还能污染掉一整个省份。
既然不是信念超凡者,那隐藏在永夜背后的,到底会是什么?
更重要的一点是,谭铭污染了土地、抽取了植物生机,却能培育出源源不断的矿产。
而花省的未知规则强行抽取了日光,这些本该普照大地的太阳能量,又在这个黑洞般的省份里培育出了什么怪物?
眼前异象,再印证光虹的布置、以及星舟的野心...
程野盯着黑暗里的内部看了十多分钟,这才骑着摩托车返回营地。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无比迫切的渴望。
如果之后能在石省边界的谭铭意志带路,让其裹挟着一省之地的恐怖力量强势杀入花省。
那眼前这股永夜规则,还能如此轻松地对冲掉枯萎规则吗?
如果谭铭的力量最终能够压制住花省的永夜,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疆拓土。
毕竟,这片被永夜覆盖的冻土已经彻底断绝了人类生存的可能。
对比一辈子不见天日的绝望,和没办法种地的枯萎地带,显然是后者对人类的生存威胁要小得多。
“出发,出发!”
上午七点,车队轰然开动。
从边界处绕行的难度几近于无,主要担心会从花省冲出感染源。
但事实证明,确实是他多虑了。
在如此天寒地冻的极端环境下,能够抵抗这股恐怖低温的感染源,根本不可能闲得没事跑到外围来肆虐。
而这种冷热交界的绝地,也绝不会有正常的感染源在此处安家栖息。
如果不是一来一去绕路实在太远,且周边方圆三百公里内都没有任何庇护城存在、完全是一片不毛之地的话。
程野甚至觉得,直接把未来的石广商路改道走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午四点。
随着一片久违而熟悉的白茫茫大地跃入视野,地图上的显示距离,已经仅剩下不到三十公里。
哪怕这里距离幸福城还有足足一千四百公里的漫长旅程,但只要能进入石省地界,接下来的路途就将再无现下这般艰难。
终于,当庞大的指挥车轰鸣着跨过那道分割了省份的无形边界时。
程野不由自主地心神震动,心跳速度骤然加快,整个人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心血来潮之感。
紧接着,一股炽热滚烫的灼烧感猛地从手背上传来。
是生机、枯萎符文!
一回到石省的地界,两枚符文就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一般,开始在皮肉下疯狂地交替闪烁。
而那些因为符文高塔无法容纳,被迫逸散在外的超凡气息,也随着符文闪烁,被尽数纳入其中。
程野恍然起身,闭上眼静静感受着气息被一点点收拢、归纳。
最先被清空的,是生机符文。
紧接着,所有的超凡气息尽数涌入枯萎符文之中。
其中一部分传导至地下消散,而另一部分则在符文内部完成了极致的压缩,最后竟然只占据了一半的体积。
换言之...
程野身体无风自动,双脚微微离开地面。
随着能力模版的使用,更多的超凡气息释放而出。
然而,这些气息甚至还没来得及往周边空间扩散,就已经被脚下大地内潜藏的谭铭力量,吸收了将近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开始温顺地堆叠涌入这两枚符文内部。
直到符文彻底被这股庞大的能量塞满,程野才主动停止了能力模板的运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十分钟!
在广省只能使用一分钟的超凡能力,到了石省地界竟然暴涨了十倍。
更恐怖的是,随着他停下使用能力,两枚符文内被灌满的气息,又开始快速向地下宣泄、冲刷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其冷却速率也比广省快了整整十倍,原先半个小时才能清空的冷却时间。
而石省。
“见鬼,我只需要休息三分钟,就能爆发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