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他刚刚进入检查站那会儿吧。”
“这么早?你那个时候就在关注程野了?”
“怎么可能?那会儿是伊文·戴维森托关系求我帮他走一批货,顺带提了一嘴,我就记住了。真没想到,今天又从你的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黎明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当年我父亲和程武不是一路人,后来我和程龙也不是一路人,本以为到了程武的孙子辈情况会有所不同...结果依旧不是一路人,这难道是上天注定的?”
“黎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清扬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他刚才那副样子,不就纯粹是在跟我们显摆自己的功劳吗?”
“你小瞧他了,之前我们真应该给大波镇的预算加到五百...嗯,加到八百一千万才对,三百万多少还是太过保守,错过了宝贵的初创机会。”
黎明长舒出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父亲黎青阳的谆谆教导。
在废土当下的时代,选择一套正确的模式,永远比死盯着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这一点不仅适用于各大势力之间的博弈,更能完美套用到各种细分类目的竞争中。
花费大代价从光虹迁徙成熟工人,这套模式的含金量就远胜过在本地慢慢培养。
因为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既得利益,更是未来长久的政治收益,辐射到方方面面。
只不过这些宏观的考量,对于张清扬这种层级的普通检查官而言,还是显得太长远了。
“那我们现在投资他呢?多加点钱?”
张清扬琢磨着建议道,“黎哥,我们和他又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大波镇元老可是发了话的,完全独立,谁也不能插手,更不能使绊子。”
“刘毕包干的东平镇大不了就让给程野呗,咱们手头还有那么多的卫星城可以竞争,本来也没想着通吃。何况军团那边程龙、程武得罪的人可不少,说不定正等着和他对台唱戏呢。”
“不,你还是只盯着当下的政策,没有考虑到明天的变化。”
“明天?”
“二十四个卫星城齐头并进,可不是小数目。发展个半年、一年,彼此之间就会出现明显的差异。等发展到三年、五年,哪怕是普通人都能清晰地观察到管理导向的区别。到那个时候,你觉得后续新卫星城的建设,是会采取落后者的管理方式,还是会沿用胜出者的管理方式?”
“你是说...”
张清扬心头微震,下意识脱口而出,“谁能在这次卫星城的建设中胜出,谁就能主导未来的扩张方案,从而获得更多的权力?”
“可不仅仅未来的卫星城建设,更是幸福城的未来啊...”
黎明轻轻摇头,眼神变得愈发难以捉摸,“不过他既然要和我们争,那就放马过来便是。现在的年轻人看了一些旧时代的经济发展书籍,就妄图把那些僵死的模式套用到当下这个时代。殊不知,那些东西,不过是我十五岁前的睡前读物罢了。”
“争?”
“这是一场未来之战,从现在开始,他做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我们一时赢不了他,也一定能在模仿的过程中揪出他的破绽。而这些隐藏的问题,恰好能帮我们...”
黎明的话音微顿,随即脸上浮现出绝对自信的笑容:
“一击必胜!”
...
呜。
没有了物资车队的拖累,大巴车的行进速度提升到了六十码。
程野把着猛龙装甲车的方向盘。
明明车子行驶在已经无比熟悉的高架桥上,望向窗外时,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陌生。
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过幸福城外的冬天,眼前这白雪覆盖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新奇。
尤其是庞大的川市此刻也被冰雪悉数掩埋,一眼望去,倒像是一座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古迹。
不仅如此,整条高架路明显又追加了更高的预算进行翻新,连路边的合金护栏都重新搭建了起来。
护栏从两侧拔地而起,在头顶上方交汇,彻底形成了一个全封闭的安全通道,用来保证通行车队绝对安全。
忽的,高架路边掠过一张崭新的蓝色路牌。
路牌上的指示就像是一颗分叉的树。
从这条主干道一直往前,刻着“幸福城”三个大字。
往右偏,是“幸福城工业区”。
而往左的分支上,却赫然出现了“问路县”的标记,以及在后方字号稍小的...大波镇!
“程野,快看快看!是你的镇子诶,离我们现在只有40公里了!”副驾驶位上的许有柠一脸惊奇,手指兴奋地戳着车窗。
“回答错误。”
程野微微一笑,轻声摇头纠正道,“这是我们的镇子!”
然而话音刚落,后排的呼吸声却悄然变得沉重起来。
往中央后视镜里瞥去,只见陆令德和张卫东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地界。
牛福老神在在模样的摸出了防务通,手指飞快敲击,似乎在编辑着什么信息。
唯有刘毕胀红了脸庞,整个人看起来异样激动。
“B哥,你怎么这么激动?”
“这都快到家了,我能不激动吗!”
刘毕说完,又摆摆手,“去去去,你这个没女儿的肯定不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天天在外面跑,住在废墟里都觉得比家里舒服。”
“是吗?”
程野收回目光,忍不住笑了笑。
人的心态确实奇怪,似乎只要一踏入幸福城的地域,那些盘踞心头的忧虑便会消散大半。
到了此刻,剩下的只有满心欢喜,以及对未来的热切期待。
或许,这便是家的感觉,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寻得的归属感。
车队继续向前。
在猛龙装甲车的引导下,大巴车没有径直驶向幸福城,而是转而向问路县的方向进发。
原先的四车道公路如今已加装了合金防护网,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障盖住了上方。
至于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部分区域正在进行开发,其余则被厚厚的冰雪覆盖。
对于那些迁徙而来的工人和老师们而言,眼前并无荒凉之感。
反倒是那种万物待兴、静候春归的勃勃生机,随着距离的拉近愈发强烈。
“好多高楼啊,建设在平原上的高楼...”
许有柠转过头,指着问路县那些错落有致的高层建筑,眼中满是惊奇。
光虹庇护城虽然不缺高楼,但出了主城区,外围聚集地有着严格的四层限高。
再加上各区域分布密集,周围田地纵横,平日里很难见到平原起高楼的壮阔景象。
“和之前确实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程野扭头看去。
由于周长海的叛逃,问路县的建设进度曾一度受阻,许多规划被迫调整。
再加上十二月那场连绵的大雪,之前出发外勤时,留给建设的窗口期本只剩下一个半月。
如今三个月过去,虽然整体布局没有发生剧烈的翻天覆地,但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外立面已经装贴完毕,不再显得空洞。
部分基础设施也已架设完成,尤其是外围的隔离网,用上了与缓冲区同款的隔离合金。
“程检查官,问路县的发展方向是?”
陆令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开口询问道,“看这架势,铺的摊子很大,规模似乎快要赶上我们大樟庇护城了。”
“这个嘛...”
程野想了下,朗声道,“各卫星城在当初规划建设时,问路县的定位是连接幸福城和工业区的交通枢纽。你可以这样理解,以前幸福城为了降低工业区的感染风险,所有工人都必须在每年春季到冬季结束这段时间内,常驻在工业区内部。”
“那可是有十多万工人的庞大群体,他们的消费能力在幸福城是非常惊人的。但过去他们每年只有冬天才回来,导致很多民间行业根本无法依托这种周期性的消费活下去,最后只能由官方开办的产业来承接需求。”
“如今幸福城想要进一步发展,自然要想办法把这部分消费力释放出来。而这十多万人的消费需求,完全足以间接支撑起一座几十万人级别的卫星城,从而催生出各行各业。”
听完这番解释,陆令德眼神一亮,连连点头,“也就是说,以后工业区的工人们,会在上下班时间往返于问路县和工业区之间?”
“唔...这目前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具体是否会这样执行,还要看接下来的政策变动。”
程野微微一笑,“毕竟房产也是官方创收的重要环节,工人们这些年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问路县大概率不会让他们免费入住并每天安排接送。”
“再者说,工业区周围还有好几座卫星城呢。如果未来开放了工人们的自由选择,问路县的优势还不一定最大。毕竟这群拥有稳定消费能力的工人,对任何一个卫星城来说,可都是求之不得的财神爷。”
听着程野如此接地气的剖析,一旁的张卫东也若有所悟,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部分关键。
说话间,车队终于行驶到了先前劳尔送礼的那个交叉路口。
程野轻轻打方向盘,车子终于驶上了返回大波镇的路网。
崭新的四车道公路配合着周围环绕的合金防护网,在建造规格上与主干道完全保持了一致。
而两侧早已开始开垦的荒野上,如今只覆着薄薄的一层积雪,显然镇子上日常有安排人不停地进行清理。
往大波镇内部望去,同样有许多高楼已经拔地而起,再不复先前那一望无际的简易活动板房。
“奇妙,真是奇妙的感觉...”
程野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种感觉,就像是玩策略游戏时,临睡前点击了建筑升级,第二天早上起床查看建设成果一样,充满了新奇与成就感。
直到大波检查站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他仍然没能回过神来。
其实早在车队距离大波镇还有一百五十公里的时候,回城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回来。
只不过当时正值深夜,大家在通讯里也只是互相报了个平安,并没有具体通过气,因此镇上并不清楚他们这次带回了多少物资和人口。
此时的检查站内,王康和罗库克早已换上了笔挺的检查官制服,神情严肃地站岗。
可当看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巴车队时,两人的脸上依旧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浓浓的惊愕。
咔!
程野反应过来时,难得没有控制好力度,刹车踩得有些重,越野车在检查站前猛地停了下来。
后方紧跟的大巴车司机们见状,也下意识地跟着猛踩刹车。
一时间,一连串刺耳的气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险些造成追尾。
但此时此刻,没人在意这些了。
程野一把推开车门,迈步走下车,怀着难以克制的澎湃心潮大步上前。
多日不见,罗库克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老成持重的中年人模样。
王康也彻底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下巴上蓄起了青色的胡茬,不再像以往那般稚嫩。
三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但最终,站在这熟悉的大波检查站隔离区前,所有的言语都只汇聚成了沉甸甸的四个字: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