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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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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乾元二年,四月二十日,金陵,还是奉天殿东暖阁。

  这是半月前要开的御前财政会议,可自开始,就透着异样。

  按理说,凡御前议政,天子或坐御座,或在屏后听政,总该先面圣了,有那么一句话落下来,诸臣才好开口。

  而且和半月前的小暖阁会不同,这一次算是扩大会,相关公卿来了有四十多人,这会都已在场。

  可这时候,暖阁正中的御座却空着,陛下却不晓得去了哪里。

  此时,尚书局承旨女官引着户部、三司、市舶司诸臣排在左边,兵部、工部、大都督府、转运司诸臣排在右边。

  两边站着四十多人,将暖阁站满。

  待时间到了后,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立在最前,两人面向那把空着的御座,领众臣三拜。

  三拜以后,诸臣起身,各自走到两边长案后站定,等候陛下。

  没人先说话。

  暖阁外,春雨刚停,檐下雨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滴滴答答。

  ……

  实际上,赵怀安也已经到了,这会就坐在隔壁偏殿。

  这一次的御前财政会,他并不想出席,就是想听听诸位对税制改革有个什么章程和态度。

  赵怀安不是那种喜欢躲在帘后装神弄鬼的人。

  只是今日这件事,他是真想看看,他不表态时,诸臣到底会怎么说。

  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就是他今年就要带大军北伐,到时候太子监国,实际上也是这些朝公议事,所以他要先提前看看这些人是怎么个议的。

  另外一边,赵六和豆胖子一左一右站在御榻边,由赵六对下面的诸公喊道:

  “今日陛下有要事在身,本次财会由左相主持,由承旨记录,后交阅陛下。”

  众人齐齐一愣,不明所以。

  前边,王铎之前是得到消息的,所以并没有意外,率先坐下后,便对众公道:

  “议事。”

  那边,承旨已经在角落执笔,准备将在场发言的内容全部速记下来。

  ……

  待诸公脸色不一,皆落座后,王铎这才开口:

  “半月前的小会,有不少公卿并不在场,所以一些数字还会再说一遍。”

  “既然陛下不在,那此会就当政事堂的流程开吧。”

  “还是旧例,先结去年之账,再议今年之用。”

  “乾元元年是新朝立国第一年,诸事草创,收支皆有不易。去年诸司用度,度支司、户部、三司已经核了两遍,有些花销多了,今日也是都要说清的。”

  “今年北伐在即,大军、漕运、军器、马政、仓储、河工、抚恤,又都是大开支。”

  “今日若说不明白,那北伐这事就没个底了。”

  说到这里,王铎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度支,先说去年用计总数。”

  吴玄章稳重点头,然后对众人,尤其是第一次参加财政会的那些公卿说:

  “乾元元年,天下总入,合折钱五千一百万一十三万贯。”

  “其中田赋收入约两千四百万贯,商税、关津、船税合四百九十万贯,海贸市舶八百一十万贯,盐铁专卖收入约八百万贯,官坊岁入及工税四百余万贯,余者为杂课二百万贯。”

  “这是收入。”

  他说完停了一下,翻过一页。

  “支出则大不同。”

  “百官俸禄、宗室供养、各州县行政杂支、岁修河渠道路、常平仓籴本、学政经费、诸监司工料、驿递、恤赏、祭祀等项,合计约一千三百八十万贯。”

  “而军费,包括北伐预备,扩军、练兵、马政、军器、弓弩、甲仗、储粮,花了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合计去年实支五千一百万贯。”

  暖阁里静了一下。

  吴玄章继续道:

  “也就是说,去年一年,账上就结了一十三万贯。”

  “按理说,去年这到底还结余了,可今年……”

  他声音更低:

  “今年北伐若如兵部、大都督府所拟,如要动员十万到十五万左右的大军,十万左右的厢军,即便不包括西川那边,只目前军力、民夫、护仓军、转运军加在一起,那至少要两千万贯打底。”

  “若战线过河,入魏博、河东、河北诸地,粮道拉长,马料倍增,则两千万贯也未必够。”

  “而今年,如果按照前几年来估,若无大灾,至多五千五百万贯上下的收入。”

  “如此,单北伐一项,已占全年财政五分之二,这还是不算其他的,只是北伐专项就要有。”

  这时候,兵部尚书袁袭眼睛都低垂下来。

  军队要钱时,常觉得户部吝啬,可真要摊开来说,这户部也没有余粮的。

  此时,王铎道:

  “户部怎么看?”

  严珣站了出来,先说了第一条:

  “田赋肯定是不可加的。”

  “徐泗、宋亳、兖海诸地,经黄泛与兵灾,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

  “江东、两浙去年冬雪又重,苏湖常润一带民屋压塌不少,桑树也坏了一批。”

  “这时候若加田赋,来钱看似稳,实则伤我大明根本。”

  “所以这钱还是要从其他地方弄出来。”

  袁袭也道:

  “兵部赞同。”

  众人都看向他。

  袁袭不慌不忙,道:

  “其实我们不还有封桩钱吗?陛下攒这个钱也有几年了,就是用在北伐之时的。”

  “现在起出这笔钱,想来也足以遮应缺口。”

  但袁袭说完后,那边的度支吴玄章则是说道:

  “兵部有所不知。”

  “这笔封桩钱已经是算在北伐里面了,刚才说的两千万贯,是减去了封桩钱一千二百万贯得来的数字。”

  这下子袁袭是真吓了一跳,表示不敢随便插话了。

  那边,王铎听后,点头:

  “既田赋不可动,盐茶已有成法,煤禁又刚落定,那开源便只剩工商、市舶、榷货、织造几项。”

  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三司下面的商税院使韩绍身上。

  韩绍捧着条画,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安。

  他知道,今日这场会,他若说得好,商税院以后就是大明三司国计中的重衙;若说得不好,他这个商税院使,怕是连夏天都撑不到。

  他走出,对左相王铎说道:

  “左相,下官奉三司之命,自半月前与司内诸僚商议了一份条陈,现在与诸公及列位同僚俱告。”

  “我司商税院拟议,天下工商税当一体厘定。”

  “如今金陵、扬州、杭州、明州、泉州、广州、徐州诸处税法不一。商货一路北上,出城一税,过关一税,入市一税,经牙行立契又一税。”

  “名目既杂,税吏便可上下其手;商民不知所从,便多夹带逃避。”

  “下官请改旧制,分过税、住税。”

  “货物流行道路、关津、桥渡,纳过税;货物停贮市肆、货栈、牙行,成交售卖,纳住税。”

  “过税轻,住税稍重。”

  “每百贯货值,过税取二贯,住税取三贯。”

  “凡纳过税者,给朱券为凭,三十日内同一路关津不得再抽。”

  董光第作为转运使,听到这里,自然是要出来为在场不甚了解财计的诸公解释一下的,于是出言道:

  “这一条是这样的。”

  “商人最怕的不是纳税,是一物重抽。”

  “货还没到市,半路便被剥了四五层,最后商人要么绕路,要么夹带,要么把税全加到百姓头上。”

  “过税轻,住税稍重,让货先走起来。货不走,哪来的税?”

  审计使王瑰接着道:

  “而且我们设计的这个朱券,必须三联。”

  “一联给货主,一联留税场,一联月底送三司。”

  “券上写货主、货名、货值、起运处、到达处、纳税数、税吏名押。”

  “各关津每十日抄一次副册。若货主所持、税场所留、三司所收三者不合,便查。”

  韩绍连忙点头:

  “正是此意。”

  可严珣却没有点头,而是慢慢问道:

  “你说的这个我晓得,只是你说一体纳税,我怎么之前没见你们三司给我们户部商量过?”

  “那我请问了,如一体纳税,那官商与私商,也要一体纳税?”

  韩绍被户部大佬这么问,心里一紧,但还是道:

  “下官以为,货不分人,凡货物流转,皆当纳税。”

  严珣又问道:

  “官坊所产军衣布,调给兵部,也纳?”

  韩绍一下就顿住了。

  严珣又问:

  “官煤从八公山运到军器监,也纳?”

  韩绍额头见汗。

  陈圭在右侧听着,脸色也沉下去。

  严珣继续道:

  “官商平粜米粮,从扬州运到金陵,为了压米价,明知赔本,也要做。也纳?”

  韩绍抿着嘴,艰难回道:

  “回户部,若不纳,民间恐以为官商免税,压制私商。”

  但就在严珣还没开口叱责,他们三司中的转运使董光第就已经先开口:

  “韩院使,这话听着公平,实则糊涂啊。”

  “官商、官坊和私商、私坊,本就不是一回事。”

  “私商逐利,赚了归己,亏了关门。官商为朝廷平市、备荒、供军,赚了入国库,亏了也是国库担着。”

  “若一句一体纳税,便把二者混为一谈,国计就坏了。”

  韩绍额头冒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一件事,就是这份条陈没给董转运看。

  这下糟了!

  那边,工部尚书陈圭也冷冷道:

  “官坊内部调拨,本也是左手倒右手的。”

  “现在过你卡,还要被你再抽一遍税?”

  韩绍被逼得脸色涨红:

  “下官,并非此意。”

  严珣道:

  “可你的条画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韩绍还想辩,王铎轻轻咳了一声:

  “议事便议事,不要以势压人,让人好好说话。”

  张龟年也道:

  “韩绍,你先把话说完。错了可以改,今日大家在这,本就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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