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三月初四,卯时一刻,日出,涣水东北岸。
庞师古是在一刻前就收到了从朱珍处送来的军令,令其部四军率先过河。
那时天色刚刚亮透,田野间还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天空的云彩并不低,东方甚至透出了一点微弱日光,哪里看得出稍后会有一场大雨。
其实涣水并不算什么大河。
若在寻常时节,河面不过数十步宽,水流也算不上湍急,附近乡民经常挑着担子往来两岸,甚至会赶着牛车从浅滩处直接涉水而过。
可数万大军过河,却是另外一回事。
马匹、甲兵、粮车、辎重、随军民夫,再加上各军携带的帐篷、箭矢和柴薪,只要有一处稍微堵塞,后方的队伍立刻就会停滞下来。
河面上原本有一座木桥。
宣武军抵达后,又在下游搭建了两座浮桥,勉强能够让步军并行通过,至于装载粮草、军械的牛车和骡车,只能走原来的木桥。
庞师古骑马立在河边,望着一队队武士踏上浮桥。
他今年三十余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哪怕只是穿着一件寻常军袍,也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
与其他宣武军刺帅不同,庞师古并不喜欢在军中摆太大的威风,他很少高声训斥部下,也不怎么随意杀人,只是交代下来的事情必须做到。
若是做不到,他处置起来也绝不会留情,令行禁止,不外如是。
所以宣武军的诸多武士们对他们这位汴帅的观感倒也还行,没有多讨厌,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拥戴。
他麾下原本有一万六千兵。
许唐已经带着六千人先行驻守吴起台,庞师古手中还剩下一万,由四名军主分领,分别是王重师、王檀、刘捍、柳存四军主,每人各掌两千五百人。
这四个人都是宣武军中久经战阵的军将,所部武士也并非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虽然在衣甲、兵刃和军饷上有所差异,但大多经历过战事,知道在行军中如何保持队列,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一支军队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老军的占比很多了。
王重师所部最先踏上浮桥。
武士们沿着河堤缓慢向前,五十人一队,人与人之间相隔数步,等前方队伍渡过涣水,后面的人才会继续跟进,避免所有人同时拥上桥面。
庞师古看了一阵,转头问道:
“辎重安排好了没有?”
身旁的牙门将连忙答道:
“已经传令下去,军械车先行,粮车随后,帐篷、木料和其他杂物最后再走。”
“过桥以后,不许堵在西岸。”
庞师古说道:
“各军抵达对岸,立刻沿道路向西北前进。所有大车走官道,步军让到两侧。若有车辆损坏,直接推到路边,不许停下来修。”
牙门将应了一声:
“喏!”
庞师古继续道:
“再派人去告诉范居实,他手下那些营田兵最后过河,不得擅自抢路。谁敢挤乱军阵,立刻拿下。”
听到营田兵三个字,牙门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
这一次朱珍为了这次决战,算是倾尽全力了,除了各军精锐之外,这几天在那四万杂鱼营田兵那边又抽调了五千营军。
营田军说是军,实际上就是一群种地的,平日也负责一些修路、运粮等活,唯一的军事活动也就是奉地方官吏的指派抓抓盗贼了。
即便朱珍也只是从四万中抽调了五千,以堪战事,但将这些人拉到两军阵前,与保义军的衙军厮杀,实在让人很难放心。
但朱珍没办法,因为坐镇在洛阳的朱温已经给他交了实底了,此时汴宋的兵马就是这些了,没有援军。
不是朱温拿这三万精锐开玩笑,而是他真的没援军。
此时宣武军明着占据两京,地盘看似不小了,但需要守卫的城池也很多。
还有一个情况是,原先都有点怂了的关西李茂贞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子肥到天了,这段时间一直带兵袭击咸阳一带,兵马前锋数入长安左近。
此时的关中已经是朱温最看重的一处基本盘,没有之一。
所以他组建的在京六师,其中四个师都在长安防备李茂贞,自己也只是带两个师移至洛阳,这也是朱温能抽出的仅剩兵力了。
此时驻扎在洛阳的,既有两万的京二师,还有八千的河阳兵,一万义成军,其实兵力也不少的,但为何朱温却不移兵呢?
因为从前线送来的消息,吴王赵怀安在二月末,率衙内军三万乘船北上寿春,意图不明。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那就是一旦他率军南下支援朱珍,那毫无疑问的,赵怀安也一定会北上。
那同样的,此时的赵怀安为何不直接进入中原战场呢?朱温自己猜测也是赵怀安目前没有大决战的条件,所以同样保持了有限度的战事规模。
赵怀安不敢一把压,他朱温当然更不敢,所以即便是担忧朱珍这边,他也只能坐观此战成败。
对于朱温的担忧,朱珍虽不能完全领会,但也猜测一二。
朱珍这人也是奇,当自家主公都不看好的时候,他偏要争气。
所以,他再次极限编伍了这些营田兵,手上多出五千兵力,即便只是放在后方壮声势,也比没有强。
此时,这些营田兵由营田使范居实亲自统领。
范居实是绛州翼城人,是朱温在关中收的将领,和一般粗夫不同,他年轻时是读过一些书,后来在州县中做过小吏,擅长清点田亩、征发粮草。
所以在宣武军中,这人堪称上一个能文能武了,所以朱温占据汴州后,看中他的才干,让他负责宣武军屯田事务。
此次,朱珍不敢期望这些营田兵的能力,只能寄托于范居实的能力了。
……
这会,河堤下方,五千营田兵正在等待渡河。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
有人扛着步槊,有人背着牌楯,还有人腰扶横刀,甚至十个里面大概能有两三个披着铁铠的,其他也多是皮甲。
显然,朱珍为了武装这些编伍出的营田兵,算是竭尽全力了。
所以这支营田兵看着是像那么回事,但你要是细看的话,就发现这些营田兵竟然没几个持弓的,由此可见这支仓促成军的部队真实素质。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习惯了在田地里做活,并不习惯军中规矩。
那种以为半农半兵的可以好处都占,实际上最后既是兵也当不好,地也种不好。
此时,这群营田兵还没开始过河,就已经有人挤到路边,想要从随军商贩手中买一些干饼和酒水。
昨日,这些营田兵刚领了开拔费,这会就开始大手花销起来了。
其实,也能理解,上头发的都是铜钱,一两贯谁揣在身上?全都是放在军中的钱柜里。
在这些营田兵看来,钱放在军中,那不就是白发吗?到时候上了战场,人一死,这钱还能留给家里?
所以,大家都是能花就花,这几天的集训也是开差去那些随军商贩提供的花车上快活。
大家都不傻,你觉得这些人傻,只是你没能真正地了解他们,成为他们。
看着这群乌合之众,范居实骑在马上,嗓子都快喊哑了:
“归队!”
“都回去!”
“军中自有口粮,不许擅自离队!”
可范居实不想想,为何军中有粮,这些营田军还自己掏钱买呢?难道是真有钱没地方花?
你不去问问宣武军的那些后勤虞侯们,哪个眼里有这些营田军?
此时,军中的虞侯们不断在人群中来回奔跑,好不容易才把散出去的人赶回队伍,让他们按照旗帜站在旗下。
浮桥边,庞师古远远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感觉朱珍也是病急乱投医,他们的兵力虽然不占优势,但到底是老兵多,可这些营田兵跟着过河,能干什么?
指望他们能打硬仗?开玩笑吧,能杀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不自己先乱起来,就已经算是帮忙了。
……
辰时刚过,王重师所部已经全部渡过涣水,沿着官道向明台寺方向前进。
王檀、刘捍、柳存三军依次跟上。
一万宣武军渡河的过程颇为顺利。
除了有两名武士踩空跌入水中,引起一阵小小骚动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意外。
庞师古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虽然比清晨更厚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落雨。
若是天气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大军在日落前抵达明台寺并不困难。
就在庞师古准备渡河时,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
一名骑士沿着河堤疾驰而来,大声喊道:
“让路!”
“朱使君到了!”
庞师古拨转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下游。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骑兵。
这些骑兵并没有披挂过于沉重的甲胄,大多穿着便于骑行的皮甲和军袍,背后负弓,腰间悬刀,虽然是从下游急行军而来,但队列依旧严整。
为首骑将名叫朱晏卿。
他是天平军中有名的骁将,骑术精熟,敢打敢冲,麾下这一千骑也是朱裕手中最可靠的力量。
骑兵之后,则是天平军步卒。
朱裕亲自统领八个都,每都五百人,合计四千。
这些武士都是天平军的老军,甚至此前不少都是和宣武军对阵过,此时看着河岸边懒散的营田军,面露不屑。
不过,主将朱裕则是骑马来到河边,远远朝庞师古抱了抱拳:
“庞帅,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
庞师古说道:
“我的人已经过河。你让骑兵先走,不要在这里停留,过河之后沿着官道追上前军。”
朱裕点了点头,回头说道:
“晏卿,带你的人先过去。”
朱晏卿应声领命。
一千骑兵沿着河堤向浮桥靠近。
战马不喜欢走浮桥。
尤其是第一次踏上这种漂浮不定的桥面时,许多马匹都会本能地抗拒。骑士们只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匹接着一匹缓慢通过。
哪怕如此,还是有一匹战马受了惊。
那匹黄骠马刚刚踏上桥面,木板就在蹄下发出一声闷响,它猛地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连带着附近几匹战马也躁动起来。
牵马骑士用力拉住缰绳,身旁几个人也立刻靠拢过来,众人折腾了一阵,才终于安抚住受惊战马。
朱裕看到这一幕,朝身边牙兵说道:
“让后面的人拉开距离,不要全都挤上去。”
军令一层层传了下去。
骑兵通过浮桥的速度不算快,好在并没有彻底堵塞道路,等朱晏卿所部渡过涣水,天平军步卒也开始跟进。
此时已近巳时,太阳没有出现,天色反而逐渐变得阴沉。
远处的云层开始向涣水上空聚集,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
庞师古察觉到天气变化,立刻让人加快渡河速度。
可就在这时,又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军队抵达了东岸。
最前方的大旗上写着一个朱字。
宋帅朱珍到了。
……
朱珍在宣武军中的地位极高。
朱温能够在汴州站稳脚跟,能够一次次南征北讨,向外扩张,少不了朱珍的功劳。
这一次他麾下军团共有一万五千人。
由徐怀玉、尹皓、段凝、张可振、李严、蒋殷六名军主,各掌两千五百人。
此时,一万五千人沿着道路缓慢前进,军旗绵延,甲胄森然,几乎看不到尽头。
朱珍骑着一匹黑马,来到涣水东北岸。
他先看了一眼河面,又看向已经渡河的天平军,直接问道:
“还有多少人没过去?”
庞师古答道:
“天平军已经过了大半,范居实麾下五千营田兵还在后面。”
朱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要下雨了。”
庞师古点了点头:
“我也看出来了。”
朱珍略作思索,很快说道:
“营田兵先等着,让他们最后再过。我的六个军依次渡河,不许争抢浮桥。辎重车辆全部让到路边,先给步军让路。”
说完,他又看向庞师古:
“你的人已经过去了,先走。”
“明台寺周围的地形复杂,庞帅先去占住位置,不要等所有人全部聚齐,路会堵死。”
庞师古也没有客气:
“好。”
他拨转战马,带着牙兵向浮桥走去。
经过范居实身旁时,庞师古又停了一下:
“范使君。”
范居实连忙抱拳:
“庞帅。”
“让你的人原地休息。”
庞师古说道:
“不要乱跑,也不要挤进朱使君的军阵。等前面的步军全部过去,你再渡河。”
范居实看了一眼后方密密麻麻的营田兵,犹豫着问道:
“庞帅,若是下雨……”
“下雨也等着。”
庞师古打断了他:
“现在抢路,所有人都走不了。”
范居实苦笑一声,只能应道:
“末将明白。”
……
午时前后,第一滴雨水落了下来。
雨并不算大,河面上出现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已经渡过涣水的武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赶路。
春日落雨本就常见,没有人太过在意。
可不到一刻钟,雨势就明显大了起来。
细密雨丝连成一片,顺着风斜斜落下,很快浸湿了所有人的军袍。
道路两侧的田地开始变得松软,原本还算干燥的官道也逐渐泥泞。
朱珍立在河边,脸色越来越沉。
“让所有人加快速度!”
“每队间隔缩短一半!”
“过河以后不要停,继续向西走!”
军令很快传到各军。
徐怀玉所部已经渡过涣水,尹皓所部也接近尾声,段凝麾下武士正在通过浮桥。
雨水打湿木板后,桥面开始变得湿滑。
一个武士脚下没踩稳,身体猛地向旁边歪去,身后的同伴赶紧伸手去拉,可自己也跟着滑倒。
两个人一起跌进河中,附近武士手忙脚乱,用步槊和绳索将他们救了上来。
人没有死。
可队伍不可避免地停滞了片刻,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不断向前挤。
负责维持秩序的虞侯立刻大骂:
“后退!”
“全都退回去!”
“再敢往前挤,老子砍了你们!”
靠近桥头的武士总算停了下来。
朱珍看到这一幕,派出牙兵赶往三座桥梁。
“不许抢!”
“桥上最多只准走两列!”
“有人落水,不准所有人都停下来围观!”
军令一道接着一道。
但雨势依然在不断加剧。
等张可振所部开始渡河时,雨水已经将官道彻底泡软。
许多武士的鞋底沾满泥浆,每走一步都比平时更加费力,有人为了避免滑倒,只能放慢脚步,可后面的人还在继续跟进,整个队伍不可避免地拥挤起来。
最麻烦的还是木桥,木桥原本要留给辎重车辆使用,可现在,大车走起来越来越艰难。
一辆满载箭矢的牛车刚刚驶上桥面,车轮就卡在了木板缝隙中,车夫连连挥鞭,拉车老牛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车轮拽出来。
后面的车辆很快堵成一团。
负责押运军械的军吏急得满头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