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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宣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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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车!”

  “快把箭矢搬下来!”

  十几个民夫冲上桥面,将一捆捆箭矢搬到路边,又用木棍撬动车轮。

  折腾了许久,大车总算重新动了起来,可此时木桥两侧已经挤满等待过河的人马。

  有人为了避雨,将蓑衣裹得严严实实;有人抱着军械,焦躁地望着前方。

  还有几名军吏争执起来,都想让自己的车辆先过河。

  “我的车上是箭!”

  “前军等着用!”

  “箭算什么?我这里是粮!”

  “今晚几万人都要吃饭,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后退!”

  “全给老子后退!”

  一个骑马赶来的虞侯举起鞭子,朝着争吵的人劈头盖脸抽了过去:

  “朱帅有令,步军先行!”

  “所有辎重让到路边!”

  “谁再堵桥,军法处置!”

  军吏们不敢继续争执,只能指挥民夫将车辆推到一旁。

  可道路狭窄,路边的土地又已经被雨水泡软。

  一辆粮车刚刚偏离官道,左侧车轮立刻陷入泥浆。

  车夫挥鞭抽打老牛,老牛拼命向前拉拽,四条腿却不断打滑,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粮车歪斜着横在路边,车上的粮袋也滚落下来,几个袋子摔进水坑,很快就被泥水浸透。

  车夫看到这一幕,心疼得直跺脚。

  “快捞!”

  “别让粮食泡坏了!”

  几名民夫赶紧扑进泥水中,将粮袋一一抱出来。

  等他们重新站起来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

  申时前后,朱珍麾下六军终于全部渡过涣水。

  他没有立刻离开,范居实和五千营田兵还在东岸。

  这些营田兵已经等了大半日。

  刚开始,他们还能勉强维持队列。

  可雨水越下越大,地面逐渐变成泥潭,许多人索性坐在路边,任由雨水冲刷身体。

  有人抱着步槊打盹,有人用木盾挡在头顶。

  还有人从怀里取出已经被雨水泡软的干饼,一点点往嘴里塞。

  范居实同样狼狈不堪。

  他披着一件蓑衣,脚上的靴子陷满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声响,见朱珍骑马过来,连忙迎上前去:

  “朱帅。”

  朱珍看了一眼那些营田兵:

  “还走得动吗?”

  范居实苦笑道:

  “走是走得动,只是末将怕到了明台寺,也没多少力气了。”

  “没力气也要走。”

  朱珍没有责备他:

  “今晚必须抵达明台寺。保义军估摸已经到了吴起台,随时可能向北压过来。你的人若是落在涣水东岸,明日就不用参战了。”

  范居实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实话。

  朱珍又说道:

  “让他们把没有必要携带的东西全部丢掉。”

  “帐篷、锅釜、木料,全都留给辎重。”

  “每个人只带兵刃、甲胄和两日口粮。”

  “过河以后,不许停下来休息。”

  范居实抱拳:

  “末将这就去办。”

  命令传下后,五千营田兵总算开始渡河。

  与前面的宣武军精锐相比,这些人的表现更加狼狈。

  有人走上浮桥后,紧张得死死抓住旁边绳索,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有人脚下一滑,直接坐在桥面上,引起后面一阵叫骂。

  还有人舍不得丢弃自己携带的杂物,背着沉重行囊过河,结果刚到对岸就累得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范居实带着虞侯们沿途催促。

  “起来!”

  “不能停!”

  “继续往前走!”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五千营田兵原本就是从四万屯田军中挑选出来的壮口,体力并不算差,平时在田地里做上一整日的活也能忍受。

  但种田和行军完全不同。

  雨中披甲行军,每走一步都要从泥浆里拔出靴子,身上的军袍和行囊又不断吸水,越来越沉。

  许多人走出几里路后,脚底已经磨出血泡,只能咬着牙继续向前。

  日头逐渐西沉,天空却越来越阴暗。

  大雨遮蔽了视野。

  道路两侧的田地和树林都变成模糊影子。

  通往明台寺的官道上,宣武军的队伍绵延十余里。

  走在最前面的庞师古所部已经接近预定阵地,后方的营田兵却才刚刚离开涣水。

  至于辎重车队,更是被彻底堵在了河边。

  ……

  明台寺位于吴起台东北方向。

  寺庙规模不大,周围却有大片地势略高的农田,附近还有几座村落,能够依托房舍和沟渠扎营。

  入夜之前,庞师古率领的四军率先抵达。

  王重师、王檀、刘捍、柳存各自领兵占据道路、村落和土坡,开始挖掘壕沟,修筑营地。

  庞师古进入明台寺时,寺中和尚已经全部逃走。

  正殿里还残留着焚香的气味,院子中堆放着一些柴薪和粮食,显然是寺中僧人来不及带走的。

  庞师古只看了一眼,就下令道:

  “所有粮食登记造册。”

  “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

  “拆掉东侧院墙,把地方腾出来安置伤兵。”

  牙门将有些迟疑:

  “都将,这可是寺庙。”

  庞师古看了他一眼:

  “佛祖能让外面的武士不淋雨吗?”

  牙门将立刻闭上嘴:

  “末将明白。”

  庞师古又说道:

  “派人去吴起台,告诉许唐,我们已经抵达明台寺。”

  “让他务必守住吴起台。”

  ……

  戌时初刻,朱裕的天平军也抵达了明台寺。

  朱晏卿率领的一千骑兵最先到达。

  这些骑士下马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寻找住处,而是照料自己的战马。

  无论什么时候,马匹都比人更加金贵。

  许多战马在泥泞道路上跋涉一日,马腿已经微微发抖,身上也不断冒出热气。骑士们用粗布擦拭马背和四肢,又找来干草和豆料,尽量让战马恢复体力。

  朱裕统领的四千步军情况更差。

  这些武士进入营地时,许多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找不到帐篷,只能挤进附近几座村落,将农户房舍、牛棚和柴棚全部占据。

  后来的人没有地方,只能缩在屋檐下,或是用棚布和蓑衣搭建简陋遮蔽物。

  至于火堆,更是极难升起,附近能够找到的木料几乎全部湿透。

  武士们抱着树枝和茅草忙活半天,好不容易点起一点火苗,立刻又被风雨吹灭。

  有人气得破口大骂。

  可骂完以后,还是只能继续寻找柴薪。

  亥时,朱珍也带着军团赶到了。

  他进入明台寺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六军虽然已经抵达预定阵地,但队伍在雨中被拉得太长,还有不少掉队武士散落在道路上。

  徐怀玉和尹皓所部还算齐整,段凝、张可振、李严、蒋殷四军或多或少都出现了混乱和减员。

  最严重的是蒋殷所部。

  他们过河最晚,走到半路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队伍中的一辆军械车陷在道路中央,后方武士只能从两侧泥地绕行。

  有人走错了方向,带着百余人钻进田野,最后绕了很久才重新找到官道。

  等这些人抵达明台寺时,许多人身上沾满泥水,狼狈得像是刚从水沟里爬出来。

  营田兵更惨,范居实带着五千人抵达营地,已经接近子时。

  他自己都累得脸色发白,身旁的虞侯们同样疲惫不堪。

  队伍中不少武士已经无法独自行走,只能由同伴搀扶着进入营地。

  还有几十个人在路上发起高热。

  他们浑身发抖,嘴唇发白,走到明台寺后,便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军医被紧急叫了过来,可在这种情况下,军医能够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辎重没有跟上,药材、帐篷和干净衣物都堵在涣水附近。

  他们只能让人把病倒武士抬到村落和寺院里,用仅有的干草铺在地上,再想办法煮一些热水。

  可就连生火都成了难事。

  明台寺附近能够拆的东西,很快就被拆得干干净净。

  篱笆、木门、牛棚、破车,甚至寺中一些不算贵重的木器,全都被武士劈开,用来生火。

  火堆终于一点点燃起,湿漉漉的武士围坐在旁边。

  有人脱掉军袍,伸手烤火;有人连动弹都不愿意,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还有人抱着膝盖坐在泥地里,脸色麻木地望着雨幕。

  军中怨气也在不断积聚。

  “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打?”

  “从早走到晚,连口热饭都没有。”

  “不是说到了明台寺就有粮吗?”

  “粮车呢?”

  “全堵在河边了。”

  “老子早上就吃了两块饼,走了一整日,肚子都快饿穿了。”

  “保义军又不会飞,非要冒着大雨赶路做什么?”

  “再走下去,还没看到敌军,人就先死光了。”

  最开始,武士们只是围在火堆旁低声抱怨。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营田兵中甚至有人开始叫骂范居实,说他平日只知道催促众人屯田,现在又要带着大家到前线送死。

  范居实站在雨中,听着这些声音,脸色极为难看。

  他想要让虞侯弹压,可几个虞侯同样疲惫得快要站不稳了。

  更何况,这些营田兵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从清晨等到下午,再冒着大雨走到深夜,没有热饭,没有帐篷,甚至连一处能够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换成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就在喧哗声越来越大的时候,明台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最先出现的是两面牌子,上写“拔斩”二字,随后是数十名披甲武士,身上的铁甲同样湿透了。

  甲叶上不断向下滴水,但每个人依然紧紧握着横刀,没有露出半点疲态。

  队伍最前方,朱珍骑马而来。

  他身上披着黑色蓑衣,脸色蒙着雨水,走马在前,从各帐篷前就这样走过去。

  而朱珍身后的就是军中最畏惧的拔斩队。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却专门负责整肃军纪。

  凡临阵退缩者,斩;抢掠缴获而迟滞军情者,斩;煽动哗变者,斩;扰乱军阵者,同样可以先斩后报。

  朱珍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带着拔斩队在营地走着,而原本还在抱怨的武士看到那些拔斩队,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营地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落在泥地、帐篷和甲胄上的声音。

  朱珍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人群。

  “怎么不说了?”

  没有人回答。

  朱珍继续说道:

  “我听说有人觉得走不动了。”

  “还有人觉得,冒着大雨赶到明台寺,是让你们白白送死。”

  “谁说的,站出来。”

  周围依旧一片沉默。

  朱珍等待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累,觉得苦,我知道。”

  “从涣水走到明台寺,我和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你们淋了多少雨,我也淋了多少雨。你们没有吃饭,我也没有吃饭。”

  “我说这些不是说什么我朱珍和你们一起吃苦!”

  “而是告诉你们!这里不是你抱怨的地方,这里是战场!”

  “这里距离保义军不过十余里。”

  “对面的保义军,不会等你们吃饱睡足,再摆开阵势与你们厮杀。”

  “你们若是走得慢,吴起台就会落到保义军手中。”

  “到时候没了战场立足点,你们就得在战场上和保义军真刀真枪干!”

  “所以你们今天累,但只要保住吴起台,明日战事就能活很多人!”

  “而这里面可能就有你!”

  朱珍的声音穿过雨幕,可周围的武士全都听得清楚。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

  “我已经让人把能找到的粮食全部拿出来。”

  “先煮粥。”

  “辎重今晚到不了,明日也一定会到。”

  “有地方避雨的,尽量挤一挤。”

  “没有地方的,就在火堆边熬一夜。”

  “军医先照料病倒的人。”

  “但谁敢趁乱生事,谁敢鼓动哗变,谁敢逃走,拔斩队就在这里。”

  “我的军法,不认人!”

  朱珍说完,朝身后的拔斩队抬了一下手。

  数十名披甲武士同时拔出横刀,在雨幕下,杀气凛然。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营田兵彻底安静下来。

  范居实望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朱珍没有继续停留,拨转战马,向明台寺走去。

  雨水依旧不断落下,道路上全是泥浆。

  火堆旁挤满了精疲力竭的武士,远处还有一队队掉队武士陆续抵达营地。

  今夜对宣武军而言,注定难熬,也不晓得得病下多少。

  但无论如何,朱珍、庞师古、朱裕统领的三万五千人,终于越过涣水,在明台寺站稳了脚跟。

  吴起台与明台寺之间,宣武军的旗帜在风雨中连成一片。

  雨幕另一侧,保义军同样正在冒雨扎营。

  双方相隔不过十余里,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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