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三月初五,吴起台以南。
这一场春雨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漫长。
从初四午后开始,雨水便不断从天空中落下,到了今天清晨,雨势非但没有转弱,反而变得愈发绵密,将吴起台周围数十里的田野、村落和道路全部浸泡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中。
昨日还能勉强辨认的树林和土坡,此时都只剩下朦胧轮廓。
此前被数千武士踩踏过的土地已经彻底化作泥潭,哪怕只是穿着草鞋走路,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更不用说那些披着铁甲、携带装备的武士。
保义军前营,一名队头带着手下武士沿着新挖出的排水沟巡视。
这条水沟是昨夜冒雨挖出来的,原本还只有半尺深,可到了今日清晨,沟内已经积满浑浊泥水。水流裹着枯草和木屑不断向低洼处涌去,沿途又冲垮了几段松软土壁。
队头看了一眼,朝身旁部下喊道:
“再去找些人,把这里挖深!”
“告诉后面的营头,帐篷不要扎在水沟旁边,往土坡上挪!”
那部下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向后走去。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脚下靴子就陷入泥地,用力拔了两次,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泥水里。
附近几名袍泽看到这一幕,全都笑了起来。
那武士狼狈地爬起来,低头看着沾满泥浆的军袍,忍不住骂道:
“笑个屁!”
“老子摔了,你们待会也得摔!”
笑归笑,还是有人伸手将他拉到较为坚实的土坡上。
这样的景象,在保义军各处营地随处可见。
火堆无法升起,衣服无法晒干,道路无法通行,就连平日里最为寻常的一顿饭,也要耗费比往常更多的力气。
粮车陆续抵达营地,却没有办法继续前行,伙头兵只能带着辅兵走到官道边,将一袋袋粮食扛下来,再用肩膀送到各部营地。
柴薪同样如此。
干燥木柴原本就不多,运到营地时还被雨水打湿了不少,武士们只能在低矮棚子下面升火,再用木楯和蓑衣遮挡风雨,好不容易才让几口大锅冒出热气。
尽管如此,保义军武士的处境还是比宣武军好上一些。
他们抵达吴起台的时间更早。
大部分粮车和帐篷已经在雨势彻底变大前送到军中,附近几座村落也提前被各军控制,至少能让大部分武士找到避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赵怀安这些年始终舍得在军队后勤上花钱。
保义军经常远征。
从淮南到中原,从江汉到齐鲁,武士们早就习惯了在复杂天气中扎营。
哪怕是刚刚扩充不久的厢军,也会在老兵催促下挖掘排水沟、铺设茅草,再用木板垫起粮食和箭矢。
许多事情看起来不起眼。
可真到了连绵雨日中,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便能决定一支军队是否还有力气打仗。
……
巳时初刻,张满带着手下武士蹲在一处简陋棚子里喝粥。
粥里没有多少羊肉。
粟米和豆子倒是放得不少,里面还加了一些盐,热腾腾的粥水进入肚子后,驱散了不少寒意,让人重新有了一点精神。
徐大眼端着粗瓷碗,将最后一点粥水喝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
张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道:
“你昨晚不是才刮过锅底吗?”
“怎么今天还跟饿死鬼一样?”
徐大眼有些不好意思:
“队头,我饭量大。”
“饭量大不是坏事。”
张满说道:
“等真上了战场,你可别只顾着往后跑。多砍几个脑袋,升进衙军,以后顿顿都能多吃一碗。”
周围的厢军们都笑了起来。
徐大眼也跟着笑:
“队头,你放心。我昨日都敢割脑袋了,今日还怕砍脑袋?”
张满摇了摇头:
“活人的脑袋会还手,哪有那么好砍。”
他说完之后,放下粗瓷碗,望向棚子外面的雨幕。
营地中到处都是忙碌的厢军。
有人在重新加固帐篷,有人在修补排水沟,还有人用木楯和长枪搭建棚子,尽量给军械和粮草遮挡风雨。
远处的吴起台隐约可见。
昨日插在土坡上的首级仍然没有取下来。雨水冲刷了一整日,那些脑袋已经变得越发惨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远远望去,极其瘆人。
吴起台上的宣武军也没有出营,双方隔着雨幕互相窥视。
不时有小股踏白沿着沟渠和田埂向前摸索,可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对面便会射来几支软弱无力的箭矢,提醒他们宣武军还盯着他们。
张满看了一阵,忽然皱起眉头:
“今日不打了?”
旁边一个老厢军说道:
“这怎么打?”
“昨日朱卫将带着衙军上去试了一次,连第一道沟都没填平。今日雨水更大,沟里的水都快漫出来了。”
“人披着甲走过去,不等爬上吴起台,就先累得趴下了。”
张满点了点头,道理确实如此。
天气不由人,在这样的雨势中强攻吴起台,只会徒增伤亡。
可王大都督显然也没有让所有人彻底闲下来。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名虞侯冒雨走了过来,站在棚子外面大喊:
“张满!”
张满连忙放下瓷碗:
“在!”
“赵都将有令,你队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去北面的营地帮忙搬运粮食。”
“领命!”
虞侯说完就走。
张满转过身,看向正在休息的厢军:
“听到了没有?”
“半个时辰后干活。”
周围响起一阵叹气声。
有人忍不住问道:
“队头,北面不是有两个卫吗?”
“他们自己没有人搬?”
张满瞪了此人一眼:
“上头让你去,你就去。”
“哪来这么多废话?”
那厢军缩了缩脖子,不再多问。
……
半个时辰后,张满带着五十名厢军离开营地。
他们披着蓑衣,沿着一条被踩得稀烂的道路向北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装载粮食和柴薪的牛车经过,还有武士拉着绳索,将陷入泥浆的车轮一点点拽出来。
北面的营地依旧插满军旗。
旗帜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旗杆上,营门附近还有披着蓑衣的武士来回巡视,看起来与其他营地没有任何差别。
可张满进入营地后,很快就察觉出一些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武士聚在帐篷中喝粥,也没有人蹲在棚子下面烤火,除了少数负责看守营门的武士外,大片营帐中都看不到人影。
张满掀开一顶帐篷。
里面整整齐齐铺着茅草,角落里还堆放着几床毡毯,却没有任何人使用过的痕迹。
跟在他身旁的徐大眼也看出了问题:
“队头,这里的人呢?”
张满皱起眉头:
“少问。”
“上头怎么安排,自然有上头的道理。”
一个身穿铁甲的虞侯很快走了过来,指着营地中的几辆粮车:
“你们是来搬粮的?”
张满抱拳:
“是。”
“每人扛一袋,送到南边赵又本指挥使的营地。”
虞侯说道:
“路上有人问起来,就说北面地势积水,粮食容易受潮,要转运到南边。”
张满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大概。
这些粮食显然不是担心受潮,因为北面营地里的人根本就不在。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招呼手下开始搬运粮袋。
一袋粮食足有数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