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天气晴朗,扛着走上几里路也算不得什么,可现在道路泥泞湿滑,厢军们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在地。
张满扛起一袋粟米,正准备离开,旁边的虞侯忽然提醒了一句:
“帐篷不要动。”
“旗帜也全部留在原处。”
张满点了点头:
“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可等离开营地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北面那些空荡荡的营帐仍然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和正常宿营别无二样。
从吴起台方向望过来,谁也不会想到,这两处营地早已只剩下一个空壳。
……
空出的营地,正是中都督府下前卫孙传威部,以及衙内无当都霍彦超部,二人是在今日辰时之前,带着部队悄然离开吴起台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就连许多保义军军将,也是在两人拔营离开后才收到消息。
这两卫武士没有携带太多辎重。
除了一日口粮、必要军械和少量药材之外,帐篷、锅釜、木料和大部分粮食全都留在原处。
为了掩人耳目,营地中的旗帜也没有拔走。
每隔一段时间,还有少量武士在营门、哨塔和各处帐篷间走动。
到了饭点,留守的人甚至会在营地中升起炊烟,让远处窥视的宣武军无法察觉异常。
孙传威和霍彦超两卫没有走官道。
他们沿着东面的田野缓慢前进,尽量借助树林、沟渠和村落遮蔽行踪。
雨水给行军带来了极大困难,可同样是这场雨水,也遮蔽了他们的踪迹。
世间万物就是这样,有一弊,就有一利。
以往能够看出数里远的原野,此时隔着几百步就已经无法辨认人影。
哪怕偶尔有乡民和流民远远望见保义军武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穿过泥泞道路,将消息送到宣武军中。
两卫兵马的速度不快,实际上也走不快。
他们披着蓑衣,向着东北方向出发,直接绕过了吴起台。
有武士在泥地中摔倒,有大车陷入沟渠,还有几名武士因为受寒发起高热,不得不留在附近村落中,由当地乡人照顾。
可孙传威和霍彦超却始终没有下令停步,因为大都督有令,必须于明日抵达敌军侧后方。
是的,借着这次大雨,保义军完成了偷梁换柱,让两支精锐衙军成功转进到了战场的东面。
而对此,别说宣武军了,就是保义军中也是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
到了下午,吴起台附近的保义军营地依然十分热闹。
北面空出的两处营地被赵又本和张义府所部厢军接管。
这两个厢军卫合计六千人,原本只负责在后方搬运粮草、修筑沟渠和守卫营寨,如今却要尽量将声势做足。
赵又本在营地中巡视时,不断对各处武士交代:
“火不能少。”
“入夜以后,每处营地都要点起来。”
“哪怕雨再大,也要想办法点火。”
“旗帜更不能动。”
“各都轮流派人巡营,路上遇到其他军的人,不许乱说话。”
一个厢军都头忍不住问道:
“都将,若是宣武军打过来怎么办?”
赵又本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怕啊!”
“我们只是外围,里面却有小一万的保义军衙军,怕?我怕那些宣武军不出来!”
那都头有些尴尬: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赵又本知道这些厢军心里没底,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放心。”
“天塌下来,也有前面的衙军先顶着。”
“你们把事情做好,大王不会亏待你们。”
赵又本说完,又冒雨向下一处营地走去。
这一整日,吴起台以南的保义军几乎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前方依旧有披甲武士轮流列阵,踏白依旧在不断探查周围地形,厢军依旧沿着营地挖沟、修路、转运粮草。
吴起台上的许唐几次派出骑兵和轻装武士试图打通和北面的交通线,可放出去多少,就死多少。
于是,许唐最后也只能作罢,不敢把仅剩的少数精锐骑士拿去填这个无底洞,只能等朱、庞二帅派遣突骑冲进来了。
直到夜幕降临,雨势仍然没有减弱。
……
戌时,王进大帐。
外面的雨水顺着流苏不断低落,帐前一片泥泞,只能铺设木块作为通道。
军帐内,炭火烘烤着,韦金刚、李简、张虔裕、高钦德和姚行仲五人脸上带着红晕,围在沙盘周边。
孙传威、霍彦超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提起他们去了哪里。
此时,王进接过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低头看了一会,问道:
“朱珍、庞师古所部已经抵达明台寺?”
“人数呢?”
负责收集消息的校事虞侯回答:
“昨日渡过涣水的宣武军很多。”
“踏白隔着雨幕,无法看得太清楚,只能确定至少有三万余人。”
“此外,吴起台本身还有许唐六千军马。”
“具体人数,恐怕要等雨停后才能看清。”
王进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明台寺和吴起台相隔十余里,只要朱珍愿意,随时都能带领大军南下支援许唐。
这件事并不出乎预料。
朱珍渡过涣水,本就是要与保义军争夺战场主动权,而明日,他们将继续南下,进逼吴起台。
姚行仲站在沙盘旁,皱着眉头问道:
“明日打不打?”
王进抬头看了一眼殿外。
“要看雨什么时候停。”
“若是明早还下,就继续休整。”
“若是雨停了,就打。”
张虔裕说道:
“吴起台下面的积水不少。”
“即便雨停,泥地一时半会也干不了。”
“强攻不易。”
王进点了点头:
“所以更要打。”
“不拿下这里,我们腹背受敌!”
一众军将点头。
说完这个,王进将一面帛书掏了出来,而一众军将一看这帛书的样式,齐齐单膝跪地捶胸口。
只因这帛书,正是大王王诏!
王进展开后,直接朗读:
“王卿,此战皆由你,我率军在后,盼你捷报!”
然后王进收起诏书,对众将沉声道:
“大王在后面看着咱们!这一次,必扬武中原,让天下少十年涂炭!”
“明日,各部按此前调度布阵!万胜!”
“万胜!”
得知大王率大军殿后,此前还有点紧张的诸卫将们再无不安,认为此战必胜!
大王就是全军的精神信仰!
而那边,等诸将都走后,王进看向沙盘上的吴起台和明台寺,伸手挪动了几面小旗,放在了战场的东面。
门外的春雨仍然下个不停。
王进还在思考着,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
一直到子时前后,这场下了将近两日的春雨才终于停歇。
最先察觉到雨停的,是负责守夜的保义军武士。
这些人披着蓑衣,站在营门岗哨上,原本已经习惯了雨水飘在脸颊的感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大雨停了。
于是,下一刻,他们又意识到,雨停了,那决战就来了!
所以明日,所有人都将上那泥泞的战场!一决生死!
年轻的武士们,渴望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