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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八章 :惨烈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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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王处直便不再劝。

  ……

  快到天亮时,两边地道终于挖近。

  这边义武军的武士们,已经能听见对面幽州人说话。

  义武这边先停了片刻,然后猛地凿穿。

  土层一破,幽州那边立刻惊呼。

  义武武士们把早备好的湿柴、硫磺、辣草、粪土一股脑塞过去,点火后用木板猛扇。

  浓烟顺着洞道灌过去。

  地下顿时传来惨叫和咳嗽声。

  幽州那边也狠,竟没有立刻退,而是用湿毡堵烟,又拿短矛从洞口乱刺。

  狭窄地道里,两边看不清人,只能隔着烟和土互相捅。

  一个义武武士们被短矛刺中脖颈,血喷在井壁上,身子堵住半截路。

  后面的人把他往回拖,他却死死抓住前面土壁,临死还喊:

  “堵住!”

  最后,义武军把一车湿土和碎石从上方小井灌下去,才把这条地道堵死。

  其实,战到激烈时,王郜甚至亲自下了坑,虽然很快就结束了,但众人还是对这个小节帅内心钦佩。

  节帅身先士卒,兄弟们自当下死力。

  ……

  坑道作战失败后,幽州军便开始加大了攻城节奏。

  到了第八日,易州城外的壕沟基本都被填平,城头上的一些工事也被小砲车给轰坏一层,连一段女墙都损坏严重,最后还是夜里加班加点才修补好的。

  而且,幽州军的穴攻也没放弃,又从主道分了几处岔口,不断向西北城下掘去。

  后面城内的义武军又反穴攻了几次,但其实却将这一片的地基挖得越来越薄。

  很多地方已经都是靠木柱支撑,再这般下去,这一段城墙都要被挖塌了。

  此外,因为幽州军的攻击烈度越来越高,城中伤兵也越来越多。

  寺院都被改成伤所,廊下躺满了人,全是各种伤的、残的,至于死的,这会已经被收殓了。

  到后面,连医官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僧人帮忙烧水、剪布、按住伤者。

  可伤兵惨叫声从早到晚不断,是那般恐怖。

  王郜每日都去伤所看一遍。

  他不会说多少好听话,只是问名字,问家中几口人,问缺什么。

  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好节帅。

  而武士们也愿意效死,甚至有一次,一个腿都断了的年轻武士抓住他的袖子,哭着说:

  “使君,俺还能上城。”

  可王郜看着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腿,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用了,你已经为我义武尽力了!你没有对不住义武的,只有我义武对不住兄弟们!”

  那武士们听完,忽然哭得更厉害。

  而毫不意外,这则事迹很快就被传到城头。

  凡闻者,无不动容,心中更坚定了死守到底的决心。

  仗打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什么上面的事了,双方都要为朋友和战友复仇!

  ……

  攻城第九日,距离刘仁恭说的破城日子,还有最后两日。

  于是,这一次刘仁恭几乎是倾尽全力!

  此时,天刚亮,刘仁恭登上巢车,甚至将巢车推至了阵前,就为了能亲自观察到易州北门到西北角的一段城墙。

  刘仁恭披甲站在木台上,身边跟着两个持盾牙兵,一个传令军吏,还有单廷珪。

  单廷珪肩上的擦伤还没全好,今日却仍披甲随行。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道:

  “伤处撑得住?”

  单廷珪道:

  “撑得住。”

  “撑不住就下去,攻城不缺你一个。”

  “末将撑得住。”

  刘仁恭笑了笑,也不再说。

  他拿起此前大明使者裴迪送的单筒镜,看向城头。

  城上人影来回走动,火盆已经点起,女墙后面能看到堆着的滚木和石块。

  北门城楼上,王郜的旗还竖立在那边,风一吹,旗面翻卷,隐约能看见上头的字。

  刘仁恭看了一会儿,道:

  “王郜在北门。”

  单廷珪问道:

  “要不要集中打北门?”

  刘仁恭冷笑:

  “不!这一次我要全面出击!”

  “频频出击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刻!”

  “令!东门鼓声不断,弓弩靠前。”

  “北门诸梯一并压上,直接上撞车!”

  “西北角匠营纵火烧柱,若城根有动,步甲立刻填上去。”

  “今日谁先登城,赏绢五百匹,钱三千贯,授本军都头。”

  “退者,斩!”

  传令军吏飞快应下,转身便把军令传给巢车下的旗手。

  ……

  片刻后,幽州营中鼓声大变。

  这一次不再是前几日那种试探性的鼓声,而是各营一齐擂动,北门、东门、西北角,三处鼓点交叠,几十面大鼓同时砸响,惊天动地。

  也因此,易州城头的人立刻晓得不对。

  前几日幽州军也攻得凶狠,可再凶,也是一阵一阵的,有实有虚,有轻有重。

  今日却不同,看着架势,敌军是要发起总攻了。

  未多久,北门外,撞车被推了上来。

  那撞车前头包铁,车顶蒙湿牛皮,几十名幽州武士们躲在下面,一下一下撞向城门。

  城门后早堆了土袋和石块,又用大木顶住,可每一下撞击,门洞里的人都能听见木头发出极限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城下云梯的数量达到了二十架,几乎将北城头这片全部挤满。

  至少千名披甲武士挤在这二十架的云梯上,蚁附攻城。

  在云梯后,大量幽州军的弓弩手正压住城头,箭如雨点。

  城上义武武士们一露头便中箭,可不露头,云梯就要搭上来。

  城头上的压力有如泰山压顶!

  ……

  王郜就在北门,此时见这情形,脸色也凝重了。

  可就在他准备激励部下时,安排在西北角的牙将王处道,骑马飞奔过来,上来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使君,西北角怕顶不住。”

  王郜连忙看向西北角,只见那边竟然有一阵烟气起来了。

  此前,幽州人挖的几条穴道被义武堵了一些,可也有几条支道逼近了城根。

  城内反挖反堵,连日折腾,早把那片地基弄得虚软不堪,再加上之前填埋旧坑道的时候,其实也是用木柱支撑的,所以一直是个很大的隐患。

  果然,今日幽州人便在地下纵火烧柱了。

  他们是真不怕死啊!这木柱一塌,坑里的人全都要死!

  可这个时候,王郜哪想这些?他慌忙问道:

  “灌水下去,不能让他们把地基烧塌了!”

  可话音未落,城头上竟然有幽州军武士爬了上来,而且正凭其武勇,正占据一片城头。

  王郜怒不可遏,戟指而去,怒吼:

  “丘神道,杀了他们!”

  话落,丘神道带着一队牙兵猛冲而去。

  ……

  丘神道本来就在北门左近督战,听见王郜这一声,立刻拎刀上前。

  他年纪已经不小,可身子骨仍壮,披着一领铁甲,威猛如虎。

  此时他一动,身边二十余名牙兵也跟着冲上去。

  登上城头的幽州兵有七八人,皆是披重甲的悍勇武士,手里持盾执刀,正背靠女墙,想把身后云梯上的人接应上来。

  其中一人已经砍倒了两个义武武士,脚下踩着尸体,口中大喊:

  “上!上!城头站住了!”

  丘神道赶到时,一句话也没说,迎面就是一刀。

  那幽州兵举盾来挡,盾面被砍得一歪,整个人也退了半步。

  丘神道趁势前撞,以肩顶盾,左手拽住对方甲带,右手刀从盾边往下一压,直接砍在那人脖颈处。

  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淋了丘神道一身!

  丘神道把尸体往旁边一推,踩着那人身体继续往前。

  他身后的义武牙兵也随之扑上。

  这些牙兵都是王氏多年养出来的亲军,平日吃得好,甲仗也齐,真到了贴身厮杀时,气势比那些幽州牙兵更猛。

  一名幽州兵刚从云梯上翻过女墙,便被两柄长槊同时刺中胸腹,整个人被挑起来,又从城头摔了下去。

  另一个幽州军吏见势不妙,想往女墙边退,丘神道抢上一步,一脚踢在他膝上,那人跪倒,丘神道反手一刀,连头盔带半边脸都砍开了。

  城头上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神道无敌!”

  这声势一起,原本已经被幽州军压得喘不过气的北门守军,又像是忽然续上一口气,纷纷推石、架叉、泼水,将那几架云梯上的幽州兵压了下去。

  丘神道没有得意,在杀退这波登城之后,连忙去看城下。

  这一看,他心里就更沉。

  幽州军没有退,前头的人死了,后头的人仍在上。

  云梯下方已经堆起尸体,可后队幽州兵就踩着尸体继续攀。

  撞车也还在撞门,每一下都让门洞里发出沉闷响声。

  这刘仁恭是在拿命填!

  丘神道喘了一口气,对身边小校道:

  “去节帅那边问后面还有什么军令!”

  小校才要走,西北角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之大,几乎是全城都听到了。

  紧接着,西北角那边的城头忽然向下一陷。

  靠女墙的一片地面直接就塌了下去,几十名义武武士连人带石一同坠落。

  随后裂缝从城根往上走,砖石簌簌落下,女墙也裂开一条大口子。

  城外幽州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早就伏在楯车后的步甲,一听见响动,立刻呐喊着冲出。

  他们沿着塌陷的土坡,拼命往里冲。

  义武军在那边也拼命去堵,可他们已经守了九日,连夜反挖地道,白日又要上城,许多人站着都能睡过去。

  这时候忽然塌出一处裂口,阵脚一乱,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第一批幽州兵从裂口里翻上来时,被义武武士砍下去十几个。

  可后面的人更多,几乎是连绵成片,如蚂蚁一般往上爬。

  很快,西北角的抵抗便越来越弱。

  而城内也渐起了喊杀声!

  西北角,陷了!

  ……

  丘神道在北门远远遥望,虽然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但只从声音就能判定,易州城头的守势已不在。

  于是,他立刻对身边人喝道:

  “将火油抬来!”

  小校愣了一下:

  “将军,那是最后一批。”

  丘神道骂道:

  “管多少,全部抬出去来,都浇下去,烧死这帮狗日的!抬!”

  火油罐很快被抬上来。

  丘神道让人把油泼在北门云梯和马面下方,随后夺过火把,亲手掷下。

  火光轰然腾起。

  几架云梯顿时被火裹住,正在攀城的幽州甲士惨叫着往下跳,城头上几个义武武士也被火燎到,倒在地上滚作一团。

  丘神道没有回头,他本来就是让这场大火稍微拦住一会。

  他转身点了三十余名牙兵,又把两个老都头叫到跟前:

  “你们守北门,守到火灭,再退。若退不得,便各自尽力。”

  那两个老都头听懂了,脸上倒没多少惧色,其中一个还笑道:

  “都兵,走吧,俺们吃了王氏一辈子粮,今日还一点,也该当。”

  丘神道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他带人回奔城楼,此时北门已经彻底乱了。

  有伤兵靠墙哀叫,有民夫抱着石筐不知往哪里去,有军吏还在挥鞭催人杀敌,却被丘神道一脚踹翻:

  “跟着我!还在这里嚷什么!”

  那军吏抬头看清是丘神道,连忙爬起来带着部下靠过来。

  丘神道带着牙兵一路往城楼奔去。

  他找到王郜时,王郜正从西北角方向退下来,显然刚刚他又带人去填线了,只是结果也可想而知。

  王郜见丘神道过来,第一句便问:

  “城上如何?”

  丘神道道:

  “还能挡一刻。”

  王郜脸色沉下去,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还能挡一刻,就是挡不住了。

  丘神道上前一步,沉声道:

  “节帅,走吧。”

  王郜看着他:

  “往哪里走?”

  “直接从北门突围,带牙兵冲出去,折入山道,奔飞狐口。”

  王郜怒道:

  “城还在,我走什么?”

  丘神道大吼,道:

  “城守不住了。”

  王郜一把揪住他的甲领,眼睛发红:

  “你再说一遍?”

  丘神道没有躲,只看着他道:

  “易州守不住了。节帅若死在这里,义武就真断了。”

  王处直这时也道:

  “二郎,丘都兵说的是实话。”

  王郜手指发抖。

  远处,西北角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幽州兵已经顺着城墙往两边卷。

  东门那边也传来急报,说幽州军已经登上马面,王处道带人正在死战。

  王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是问:

  “还能带多少人?”

  丘神道道:

  “牙兵三百余,骑马的不足百,其余步行。若再拖,连这些都没了。”

  王郜道:

  “节符、印信带上。”

  丘神道立刻点头:

  “这些都在城楼里,这就让人去取。”

  王郜又看了一眼城中家宅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道:

  “整队。”

  丘神道松了一口气,当即转身大喝:

  “能骑马的上马,不能骑马的跟旗走!”

  有人还想回家带家当,被丘神道一刀背抽翻在地:

  “命都快没了,还要甚家当!”

  北门巷道上很快聚起一支残军。

  这些人有牙兵,有散卒,也有从城头退下来的伤兵,人人灰头土脸,许多人连盔都没了,可看见王郜翻身上马,还是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王郜没有多说,只举刀道:

  “随我出城!”

  丘神道带二十骑在前开路,王郜、王处直居中,后头牙兵护住节符印信,顺着城道猛冲。

  城中此时已经到处起火。

  幽州军从西北角灌进来后,先夺城墙,再扑向北门内侧,北门那边也终于被打开,大队幽州兵正从门洞涌入。

  刘仁恭军令再严,也压不住破城后乱势,许多幽州兵一进城,眼睛便盯向坊市和宅院,只是前头军官还在维持队形,所以一时还没彻底散开。

  这也给了王郜最后一线机会。

  北门已经彻底大开,依旧愿意追随王郜的,这会都骑着马,死命跟在后面。

  但也有大量的武士直接跑回家,准备守护妻儿。

  乱世中,有人随主上,有人护家宅,没有对和错,都是死。

  ……

  残军很快冲出城门,迎面就撞上幽州游骑。

  双方刚一照面,丘神道便怒吼一声,带人撞了上去。

  他手中刀已经换成马槊,一槊便挑翻一名幽州骑卒,随后纵马踏过,硬生生把城外那小队幽州兵冲散。

  后头牙兵跟着杀出。

  至此,王郜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易州。

  城头黑烟滚滚,义武旗还在北门城楼上挂着,却已经被火烧去半边。

  他又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丘神道在前头喊:

  “节帅,走!”

  王郜咬牙催马。

  一行残军冲出易州,向北奔去。

  身后,易州城内喊杀声、哭声、火声混成一片。

  幽州军终于灌入了这座军州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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