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潺潺流淌。
轻快而又嘈杂的流水声仿佛一曲永不停歇的旋律,在林间低回婉转。
这声音如此悦耳,又如此动人,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语言,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娓娓低语。
某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迷茫地环顾四周,瞳孔中倒映出一片从未见过的陌生景象。
或者是,带点有些微妙的熟悉感?
时间在流逝。
他能够感知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推移,却在这种流逝中茫然无措,仿佛刚从美妙的长眠中苏醒。
终于。
他总算能够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了。
巨树参天而立,粗壮的树干如同神殿的廊柱般拔地而起,虬结的树根深深扎入泥土,仿佛大地的筋脉裸露在外。
厚重的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
阴影在这片幽深的森林中无处不在——浓重、压抑,仿佛有择人而噬的巨兽正潜伏在每一棵树的背后,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
——为什么我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如此形象的比喻?
行者有些疑惑。
他缓缓迈步走到溪流边,俯身望向水面。
溪水清澈如镜,倒映出一张线条硬朗而深刻的面容。
颧骨如刀削,下颌似斧凿,整张脸仿佛一尊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古罗马将军像。
花白的短发间还残存着些许金色的痕迹,那些金色已经褪去了昔日的辉煌,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彻底消失。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整副面容不苟言笑,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多疑而又野蛮的气质。
行者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这张脸……是自己吗?
他无法确认。
他无法回忆。
脑海中有些什么东西在翻涌,如同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暗流。
这样下去也得不到答案。
于是,他站起身来,开始在森林中行进。
行者顺着小河的流向慢慢地走。
战靴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时间在流逝,但他几乎察觉不到它的流逝——仿佛在这个地方,时间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而不确切的概念。
但是很快。
或者说很久。
或者说是永恒。
他看到了一个湖泊。
森林在小河汇入湖泊的地方戛然而止,视野豁然开朗。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色云层,水天相接之处弥漫着淡淡的水雾。
而在那片平缓的湖面上,一个人正在垂钓。
他身着黑袍,头戴华丽的王冠,坐在一艘小木舟上,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钓竿,钓线笔直地垂入水中。
垂钓者面容红润,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仿佛一个正值壮年的国王在闲暇之时出宫巡游,几缕长发从黑袍的兜帽边缘露出,颜色深沉如夜。
然而,在垂钓者的脚下——
湖面之下,有四团扭曲的阴影正在狂暴地挣扎。
它们翻滚、扭动、互相碰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水面如同隔开了一整个世界,它们在那透明而不可逾越的界限之下陷入疯狂。
它们在痛苦,就像四条被鱼钩刺穿嘴唇的鱼。
它们在愤怒,但是显然它们拿那个在湖面上安然垂钓的国王毫无办法。
行者愣住了。
“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他朝着那个国王大声吼道。
而那个国王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国王随口说了一句:
“你醒了。”
这里是哪里?
这个问题还没有出口,他心中某种野兽般的直觉便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过去。
靠近他。
问清楚。
行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的双臂划开水面,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朝着那艘小木舟游去。
这过程顺利得连行者自己都感到有些诧异。
在游动的过程中,那些水下的扭曲阴影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有一团阴影开始朝他游荡过来。
但就在这时,那个坐在船上的国王只是平静地甩了几杆钓竿。
钓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钓钩重新落入水中,精准地悬在那些阴影的头顶。
于是,那些阴影便不得不回头放弃了对他的追逐,重新在原地来回打转,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拴住。
即使只是从它们的动作来判断,也不难看出——它们非常恼怒。
最终,一只覆盖着金属手甲的手掌从水中探出,稳稳地抓到了小木舟的船舷上。
小木舟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稳。
很显然,这艘看上去仅仅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木制小船,却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浮力。
即使是多承载了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穿着全覆盖式动力盔甲的巨人,它也没有丝毫下沉的迹象。
水花翻涌,行者从湖面上探出半身。
“为何我在这里?”
他终于有机会仔细看清那个国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