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和王匡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喜悦。他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秘密联络草原上对檀石槐不满的各部首领，从内部分化瓦解以檀石槐为首的鲜卑联盟。没想到人刚到蓟县，就得到这个消息，真是睡觉碰到枕头呀！
“多谢诸位了！”王匡咳嗽了一声，暗自踩了好友一脚，范阳立刻理会过来，咳嗽了一声，只是低头吃肉喝酒，不再多言。两人很快吃完了酒肉，出了酒肆，走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停下来。
“看来情况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好！”王匡笑道：“当真是天命在大汉呀！”
“嗯！”范阳捋了捋胡须：“不过这也是应有之义，算起檀石槐的年纪，过世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他儿子又不是个成器的，和得力手下起冲突也就是早晚了。”
“嗯！”王匡点了点头：“那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一条能联络到轲比能的可信渠道，做到了这个，才能谈后面的。”
“这个倒是简单！”范阳笑道：“草原上各部很多必须之物无法自产，必须和汉地贸易，即便朝廷三令五申严禁，私下也肯定存在往来的私商，只要把这私商找到，事情就成了一半！”
两人主意已定，便沿着街道两侧店铺，一家家询问试探，这蓟县乃是幽州刺史治所所在，也是实际上当地的贸易中心，从华北平原通往塞外和辽东诸属国的数条商路交汇于此地，街道两旁经营塞内外生意的商号有一两百家。范、王二人问到天黑，也就问了不到三分之一，两人倒也不心急，随便对付了几口，便找了家客栈歇下了。
范阳这一路上虽然辛苦，但他在军中多年，光是勘察地形的参谋旅行就经历过不少次。即便是在梦中，亦有几分灵醒。梦中觉得有点不对，惊醒了过来，发现黑乎乎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手操起榻旁矮几就砸了过去，只听一声惨叫，随即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狗贼！”范阳一把抓起枕下的短刀，从榻上跳了下来，此时窗户被推开，外边月光照了进来，借助月光，他看到一个人正从窗户往外爬，地上还有一个人，正捂着脑袋呻吟，想必就是刚刚被矮几砸中了脑袋，范阳抢上去一脚踹在翻窗那人屁股上，将其踹倒在地，横刀架在他脖子上：“休得乱动！”
此时王匡也被惊醒过来，他跳下卧榻，将那地上抱头呻吟的汉子也按住了，问道：“是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入室盗窃的小贼！”范阳冷声道：“明日天一亮，送去县里，依照律法处置便是！”
“不，我们不是贼人！”被范阳制住那人反应很大，连忙道：“不要将我们送官！”
“不是贼人，三更半夜爬我们房间里作甚？”王匡冷笑道：“不肯说？官府一顿脊杖下来，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等是奉胡大爷之命来的！”那人赶忙答道：“胡大爷让我们探探你们两人的底细，并不是冲着你们的财物！”
王匡一细问，才知道自己两人昨日下午在商铺一家家询问时已经惹了有心人的注意，本地的大豪胡奉便派出两个手下想确认一下这两个外路客的底细。
“哦？”范阳笑了笑：“我们两个多问几家商铺比对比对价码就不行吗？”
脑袋挨了一下那汉子苦笑道：“若是真的做生意，询问询问价格没啥，但二位有雒阳口音，又是这个节骨眼上，这么一家家问过去，就由不得让人不担心了！”
“雒阳口音又如何了？”王匡不解的问道：“难道你们生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匡话一出口，这两人对视了一眼，就再也不说话了。王匡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咳嗽了一声，目光转向范阳。范阳心里明白，笑了笑：“看来被我们说中了，算了，我们在你们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还是明日送到衙门，让狱吏来问你们，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刑具硬！”
听到范阳的威胁，两人顿时面如土色，但还是不开口。范阳冷笑一声，正要让王匡和自己把这两人用绳索捆了，突然听到窗外有人低声道：“二位若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莫要为难这两个蠢货！”
范阳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只见窗外站着一个黑衣人，颔下微须，约莫三四十年纪，中等身材，手中拿着一柄铁尺。
“既然如此，那便进来说话吧！”范阳道。
“也好！”那黑衣人跳进窗来，身手敏捷的很，地上那两人显然对其十分畏惧，跪下叩首不止。那黑衣人冷冷的瞥了一眼：“站一边去，没用的废物！”
“足下，为何你们听到我们有雒阳口音，就派人来打探我们的底细？”范阳问道。
“很简单，我们怕你们是雒阳来的探子！”那黑衣人道。
“雒阳来的探子？”范阳压下心中的惊讶，笑道：“那又如何，难道你们的生意是见不得人的吗？”
“见不得人倒也未必，不过的确有违朝廷禁令！”那黑衣人叹了口气：“幽州临近戎狄，每次北戎大举南下，都会被劫掠走大批财物、人口、牲畜。财物和牲畜也还罢了，但人口就是另一回事了，若是有亲属不忍骨肉分离，就会想办法从鲜卑人那儿赎回自己的亲眷，而我们做的就是这个居中联络的生意！”
“这不是好事吗？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王匡不解的问道。
“我没说这不是好事！”那黑衣人道：“但是一件事要看从哪个角度看。鲜卑追逐水草而生，食酪肉而衣皮裘，金银铜钱对他们没有用，所以要想换人回来，只能用盐、布匹、铁器等物，而这些几乎都是朝廷严禁私卖给鲜卑人的。所以边郡一向严禁边民与戎狄私下交易，哪怕是为了换回自己被掳走的亲人！”
“原来如此！”范阳点了点头，他现在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做了。自己和王匡两个带着雒阳口音的家伙，在蓟县鬼鬼祟祟的打听和鲜卑人地下贸易的线路，的确很引人怀疑，也难怪这些人会派人来夜里打探自己了。
“我们不是朝廷的密探！”范阳道：“你们误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