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一百万钱?”糜芳诧异的抬起头,虽说荒地不值钱,但帝国都城附近的荒地就是另一回事了,五千钱一亩这个价钱也就比白送多点了。原本准备狠狠出一笔血的糜芳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害怕,他早就知道了横财非福的道理。“恕小人直言,这地价着实有些太低了,着实有些心下不安!”
“你知道地钱低了就好!”黄平笑道:“我不但可以给你五千钱一亩的低价宅地,还可以允许你先不用缴纳买地钱,可以先去置办宅邸,等入住之后再交钱。不过你的人也要替本官,不,应该说替朝廷、替太子修建这秣陵城!”
“修建秣陵城?”
“不错!你也都看到了,这秣陵城虽然前途一片光明,但现在还是一片荒芜,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最缺的就是能干活懂干活的人!”黄平道:“而你们东海糜氏有一万部曲宾客,还擅长经营田产庄园,正好替本官来修建城郭、码头、馆舍。当然,本官也不让你们白干,只要做的好了,不光这百万钱的宅地钱免了,你们不是想要在秣陵周围开辟田庄吗?本官允许您们在秣陵周边郡县圈占荒地五百顷,山林两千顷。如何?”
“勿贪非分之利,勿占意外之财!”糜芳心中默念了七八遍祖训,才抑制住自己立刻答应的冲动,他咳嗽了一声,赔笑道:“府君,小人并非家主,如何能应允您。要不这样,小人今晚回去就先修书一封,将您的意思禀告家兄,请您稍待半旬如何?”
“也行!宅地的事情里明日就可以去挑了,快些起屋,给族人准备一个立足之地!”黄平也看出这商人是个老江湖了,不过他也不怕对方不吃自己下的饵,毕竟按照徙陵令,他们是肯定要帮搬来秣陵居住的,既然如此,他们就是自己盘子里的菜,区别无非是吃的体面还是不体面而已。
有了黄平的命令,糜芳购买宅地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他进行挑选了一块钟山山脚下的一块临湖空地,地势平坦,土地坚实,而且临湖是一个水湾。糜芳打算修一条小堤将水湾围住,只留下一个出口,这样既可以确保族人用水,而且可以用来停泊船只,形成一个私人码头。他随行的部曲里有经验丰富的梓人(古代建筑工程管理者),便先用生石灰划定了地界,然后部曲宾客们就先挖掘外壕,平整土地,挖掘地基,和泥夯土,切削木梁,开始夯土筑墙,不过十余日,就已经有了两排粗具规模的侧厢房。黄平还在百忙之中抽空转了一下,对正在工地旁当监工的糜芳笑道:“嗯,果然都是熟手,等把你们宅邸盖完了,就去把码头旁的商馆盖起来吧!”
“喏!”糜芳只得应道:“且容小人再用一个月时间,把屋子大概架起来,便去太守哪里做事!”
“不忙!”黄平笑道:“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们自家屋子都没盖好,哪来心思给我干活?”
“多谢府君宽厚!”糜芳赶忙拜谢道。
“你家兄那边有回音了吗?”黄平问道。
“前两日已经到了,只是不敢打扰府君!”糜芳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递了上去,黄平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文辞谦卑恳切,只说让承蒙府君恩惠,定当尽心效力。下一批人将在宅邸建好后就派来,只是家中产业甚多,搬迁过来杂物甚多,人只能一批一批迁徙,还请黄平见谅。
“嗯!”黄平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让一旁随从取来纸笔,随手写了一封纸条,又解下腰间印绶盖了,递给糜芳:“我知道像你家这种大家族,迁徙变卖肯定有很多麻烦事,说必定还会被当地的官府小吏欺压,这个你拿去给你兄长,若有人敢欺压你们,就把这个拿出来!”
“多谢恩公!”如果说先前糜芳心中还多有戒备的话,这一次他真的被打动了,毕竟以黄平的身份地位,即便什么都不做,糜氏也得为其效力,干得好是应该的,干得不好就灭你全族。他能写这张纸条,盖上自己的官印,就是万分的礼贤下士,宽厚待人。说到底,人和人毕竟是不一样的,黄平哪怕是举手之劳,也胜过普通人豁出性命去,虽然很不公平,但现实就是这样。
“你不必谢我!”黄平将糜芳从地上扶起:“如果你真心谢我的话,就快些把你家宅子修好,然后把你家的那些部曲宾客运来,秣陵早一日建成,圣驾早一日移驾于此,我便得了天大的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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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
张温走下马车,好不容易才适应脚下坚实的土地。他看了看眼前熟悉的道路、城门,行人,车马,不禁有些恍惚,一切都是老样子,唯一改变是城头上的旗帜——大汉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吴,魏聪为天子的新国家。
回想起自己在番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温都很惊讶自己居然能如此的平静。他甚至有种“总算如此”的感觉。就好像在床上瘫痪了十几年,不能动弹,无法出声,除了呼吸和吃点稀粥的老父终于断气了一样,身为儿子的自己不但没有哀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魏聪篡夺大汉也是如此,虽然他逼天子禅位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但他篡夺大汉这一行为可是已经持续了十几年,日夜不停,每个明眼人都知道。所以当他真的迈出最后一步时,绝大部分人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冷漠——愿意为大汉流血,拼命的人早就已经拿起武器起来反抗了,而剩下的人则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他们享受着魏聪治下的和平和繁荣,赞赏着其文治武功,装作看不到正在发生的篡夺行为。等到一切终于发生,再也无法假装看不到的时候,这些人则耸了耸肩膀,表示:“想做什么的话一切都已经晚了,再说,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然后他们就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也许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张温心中冷笑道,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延熹二年的那个晚上,自己那时还是个年轻的尚书郎。宦官们带着天子的旨意,召集了尚书台所有的人,发动了政变。就在那个夜晚,权倾朝野二十余年的梁氏一族尽数被诛,其朋党宾客也被悉数清洗,朝堂公卿少了半数,而自己的仕途也随之青云直上。就在那个夜晚,自己突然有一种预感:统治了大汉近百年的外戚政治再也不会回来了,今后将是宦官的天下。现在回头来看,自己当时的预感只对了一半,的确外戚政治再也没回来,但宦官也没有掌握大权多久,袁氏父子将其全部诛灭,而后魏聪又将袁氏以及其士人朋党消灭了,然后取大汉而代之。现在看来,外戚、宦官、士人们都不过是魏聪的马前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