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褚遂良是清流,是谏臣。
他怎么会反对限制弹劾?
“因为不够。”褚遂良说。
骚动消失了。
“弹劾四条规范的是弹劾者,但没有规范被弹劾者。如果有人故意拖延朝政,如果有人阳奉阴违架空圣旨,如果有人用'谨慎'二字挡掉所有新政——弹劾四条能拿他们怎么办?”
“弹劾四条说,弹劾必须基于事实。但拖延和架空,恰恰是最难被'事实'证明的行为。”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李逸尘,语气反而缓和下来。
“光立弹劾四条不够。朝廷还需要另一套规矩。一套衡量'不作为'的规矩。一套让那些不做事、却永远不会被弹劾的人,也能被问责的规矩。”
李逸尘看着褚遂良点了点头。
而且褚遂良说的是真话——弹劾四条只约束了攻方,没有约束守方。
这是一个需要补充的制度缺陷。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了李勣。
“英国公。你呢?”
李勣站起来。
他的身板笔直,像一杆插在殿中央的铁枪。
他没有像文臣那样先铺垫。他直接说了。
“陛下,臣对弹劾四条没有意见。朝堂上的事,文臣们比臣懂。但臣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当着陛下和诸公的面说。”
他拿起手边那个封着红漆的竹筒,拆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这是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新情报。今天辰时才到兵部。”
他展开文书。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见文书的封套上那三道表示“十万火急”的朱砂划痕。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军制改革,已于月前完成。不是一年半,是已经完成。”
大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这个消息,把过去一个月的所有争论都翻了个面。
之前李逸尘在两仪殿提出的质疑是——兵部情报说吐蕃军改还有一年半完成,如果情报不准确、实际时间更长呢?
现在答案来了。
不是更长。
是更短。
短到已经在所有人争论的时候,悄悄地完成了。
李勣接着说,声音沉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军报。
“根据情报,吐蕃已完成第一批三十个千户的编练。按茹编制计算,现有可动员兵力约十二万。其中精锐骑兵不少于四万。吐谷浑边境的试探性骑兵活动在过去半个月内增加了三倍。凉州都督分析认为,吐蕃最迟在明年开春——也就是三个月后——将对吐谷浑发动正式进攻。”
他把文书放回案上。
“陛下,臣说完了。”
含元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思考的安静,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的安静。
如果李勣的情报是真的,那么李世民之前的西征筹备诏就不是“要不要打”的问题。
是“必须在吐蕃动手之前先动手”的问题。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完成李逸尘和太子提出的“先稳固内政再西进”的全部准备。
长孙无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进了这片沉默里。
“右庶子,你说情报有折扣。现在折扣出来了。不是往你希望的方向打的。”
李逸尘站在那里,脸色没有变。
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李勣的情报来得太巧了。
含元殿议事之前几个时辰送达,刚好戳破了他关于“情报可能有折扣”的质疑。
这不像巧合。
但李勣不是一个会用假情报来参与朝争的人。
李勣是武将,他的底线是用兵的安全。
没有哪个带过兵的人会拿情报开玩笑。
“英国公,”李逸尘说,“下官相信这份情报是真的。但下官有一个问题。”
李勣看着他。
“吐蕃军改既然已经完成,为什么松赞干布不在完成的第一时间发动进攻?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这是一个好问题。
李勣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思维是军事思维:敌人准备好了就会打。
但李逸尘的思维是博弈思维:敌人准备好了却没有打,说明他在等什么,或者怕什么。
“可能是因为冬天。”李勣说,“高原冬季行军损耗太大。”
“也有可能是因为松赞干布在等另外一件事。”李逸尘说,“等大唐先乱。”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直接扎进了今天这场殿议最脆弱的位置。
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到含元殿的回音都似乎压不住。
“李逸尘,你说清楚。松赞干布在等大唐先乱——什么意思?”
李逸尘转向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臣在西洲待了五个月。五个月里,臣跟胡商打交道,跟西域各国的使节打交道,跟突厥的逃民打交道。他们都问过臣同一个问题——你们大唐的朝堂,是不是在吵架?”
他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
“他们的消息比我们想象的灵通。长安城的朝局动态,三个月就能传到西域。西域的胡商再传到吐蕃,两个月。松赞干布一定知道,大唐的朝堂上,有一群官员在弹劾另一群官员。”
“他知道大唐在分裂。他在等。等大唐的分裂变得不可收拾。等大唐在要不要出兵的问题上犹豫太久。等到最后,他的敌人就不战自溃。”
他停了一下。
“所以臣以为——西征,必须打。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朝堂撕裂的时候打。是在朝堂统一意志之后打。”
这句话是今天整个含元殿第一次有人把“打”和“不打”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长孙无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听懂了李逸尘的意思——我不是反对西征,我是反对在内部没有整合好的时候就出兵。
如果内部分裂,前方打仗后方拆台,那就是自毁长城。
李世民也听懂了。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那依你之见,”李世民说,“朝堂的意志,怎么统一?”
李逸尘知道,他必须在这里拿出那张纸条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然后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送到御案上。
李世民低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