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即日起,以弹劾四条为暂行规程。试行半年。半年后由百官集议,定是否入律。
第二行:朝堂分裂之根本,不在弹劾,在“以人划线”。臣请召所有九品以上官员于含元殿,各陈立场,各表态度,以明心迹。
第三行:西征之事,臣请分三步。第一步,以弹劾四条整合朝堂、统一意志。
第二步,以西洲为据点,加固河西走廊的防御和粮道。
第三步,在朝堂统一、后勤稳固之后,举全国之力西征。
李世民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的、带着威严的笑。
是一种很淡的、从嘴角浮现又迅速消失的笑。
只有离御案最近的几个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李承乾——看到了那个笑。
“李逸尘,”李世民说,“你给朕的不是方略。你给朕的是一把梯子。”
他把那张纸放在御案上,然后站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的时候,含元殿里所有人同时躬身。
一千个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完成,袍袖的摩擦声像沉闷的雷鸣。
“传朕旨意。”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收紧。
“一、弹劾四条即日起暂行。试行半年。半年后集议,定是否入律。在此期间,凡有违背四条之弹劾,有司可不予受理。”
李逸尘感到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石头落地的沉重,是悬着的刀被移开的释然。
“二、西征筹备,分三步推进。第一步,整合朝堂意志。第二步,加固河西走廊防御及后勤。第三步——届时由朕亲定出兵之期。太子总理统筹,兵部、民部、工部各司其责。”
这个决定的分量,含元殿里每个人都掂量出来了。李世民把太子放回了西征的框架里,但加了一个前提——先统一朝堂,再出兵。不是不让太子管,是让太子在管之前先把内部理顺。
“三、今日未时,着九品以上官员留于含元殿。撤去座次,不分品级。所有人——朕说所有人——当殿陈明:弹劾四条,是支持,还是不反对,还是反对。不陈述者,今日不得踏出殿门。”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含元殿里没有任何声音。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李世民今天不是来听几个人表态的,他是来逼迫所有人站队的。
每个人都要在弹劾四条面前亮出自己的态度。
这正是在用李逸尘文章里说的那把“尺子”——规则面前,人人平等。
长孙无忌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抗拒——他在官场上浸淫了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不表态、不站队、不让任何人抓住立场。
但李世民要的就是让他无处可躲。
房玄龄则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陛下选在今天、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表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已经看到了朝堂撕裂的危险,也看到了李逸尘提供的是一条能够弥合撕裂的路。
而陛下选择相信这条路。
李承乾站在御阶右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释然,有震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深藏在眼底的——敬畏。
不是对父皇权威的敬畏,是对李逸尘今天这一系列应对的敬畏。
他的先生,在含元殿上,当着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和一千名官员的面,用三行字,把一场可能摧毁所有新政成果的政治危机,变成了一个推动制度建设的契机。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第四个意外发生了。
李世民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慢。
他的右手撑在御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大,但含元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
坐在御阶左侧的长孙无忌第一个抬起了头。
他看到李世民的脸——下午的殿内光线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
陛下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然后又由白转青。
那片青色从他的颧骨蔓延到额头,像一层被水晕开的淡墨。
“陛下?”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
他的左手抓住了御案的边缘,右手按在胸口。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垮的前倾。
“陛下!”
房玄龄也站了起来。
李勣一步跨过案几,直接冲上了御阶。
武将的反应比文臣快半拍。
李勣扶住李世民肩膀的时候,他摸到了皇帝后背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含元殿前排的官员开始骚动。
但后排的官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御阶上忽然多了好几个人。
李逸尘站在殿下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不清李世民的脸,但他看到了长孙无忌的表情——那个在权力中心待了三十年、从不在公开场合失态的长孙无忌,此刻脸上的从容全部碎裂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没有任何权谋色彩的情绪。
恐惧。
“传尚药局当值侍御医即刻入殿!”李勣的声音在含元殿里炸开,“快!”
但御医还没到。
李世民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下去。
李勣用一只手臂撑住他的后背,但没有用——皇帝的身体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口袋,重重地倒在了御座上。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一千个人站在含元殿里,看着倒在御座上的大唐天子,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窒息。
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他们正在亲眼见证一个可能改写整个帝国命运的瞬间。
御医赶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被放平在御阶上。
御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摸他的脉搏。
御医的手指在李世民的手腕上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长孙无忌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样?”
御医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袖子里,然后跪直了身体。
“启禀赵国公——陛下是气血攻心,旧伤复发。臣需要立刻施针,但含元殿内不宜诊治。请准移驾两仪殿暖阁。”
“那就移驾!”长孙无忌说。
但就在所有人准备动作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长孙无忌的袍袖。
是李世民。
他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但目光还带着一丝清醒。
他抓住了长孙无忌的袖子,然后张了张嘴。
声音小得只有长孙无忌和李勣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