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抓住长孙无忌的袖子,嘴唇翕动了三次,才把声音挤出来。
“让百官——”
长孙无忌把耳朵凑到李世民嘴边。
“——继续表态。”
长孙无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想说“陛下龙体要紧”,但他跟了李世民三十年,知道这个时候跟李世民争没有任何用。
李世民从来不在大事上让步,尤其是今天——含元殿里一千名官员还在等着,弹劾四条刚刚颁下,如果这个时候中断,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陛下倒了,规矩也倒了。
“臣明白。”长孙无忌只说了三个字。
李世民的手从他袖子上滑落,眼睛又闭上了。
李勣和两名内侍架着李世民往后殿走。
李承乾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
李逸尘点了点头,跟在了太子身后。
含元殿里的官员还站着。
没有座位了——李世民之前下旨撤去了所有座次,不分品级。
现在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御阶上空荡荡的御座,不知道该做什么。
长孙无忌走到御阶前,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他的声音不大,但含元殿的回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有旨——百官继续表态。今日之事,不因陛下身体抱恙而中止。诸位,弹劾四条,支持、不反对、还是反对。一个一个来。”
大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排在最前面的褚遂良走了出来。
“臣支持。”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是工部尚书张亮。
“臣支持。”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官员。
含元殿里的声音恢复了,但气氛已经不是之前的气氛了。
每个官员在表态的时候都忍不住往御阶左侧的那扇门看一眼——那是李世民被抬进去的方向。
他们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快,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在参与一场政治博弈。
李逸尘没有留在含元殿。
他跟着李承乾进了偏殿。
两仪殿的暖阁不大。
李世民被放在榻上,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拉扯的声响,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
太医令张太医的手很稳,翻开李世民的眼皮看瞳孔的时候,手指没有任何抖动。
但他的眉头一直在皱。
李承乾站在榻边,站得很直。
“张御医,父皇怎么样?”
张太医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李世民的人中、合谷、内关三处下了针。
针入得很慢,每一针都捻了至少十个呼吸。
然后他才开口。
“太子殿下,陛下是气血上冲,肝阳上亢,致使清窍被蒙。臣已施针疏通经络,陛下稍后会醒。但——”
他停了一下。
“但什么?”李承乾的声音紧了起来。
“但陛下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操劳政务。如果再有第二次,臣不敢保证什么。”
李承乾的手攥紧了。
这时王德从外面进来。
他走到张太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太医听完,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李右庶子,下官有一事请教。”
李逸尘愣了一下。
“请教我?”
“是。”张太医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
“太子殿下的病情是您救的,这件事太医院上下都知道。今天陛下这情况,下官虽然下了针,但说实话——下官的心里没有把握。”
李逸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是他救的。
但他不懂中医,不懂经络,不懂望闻问切。
他连把脉都不会。
但张太医看着他,眼神里是认真的请教。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王德。
“王总管,我问你几个事。”
王德点头。
“陛下最近一个月的饮食,跟以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王德想了想。
“口味重了。以前陛下吃羊肉,一碗就够。最近几个月顿顿要吃两碗,而且要放盐——比御厨规定的要多放一成。”
“酒呢?”
“陛下每天晚膳后都要喝一壶。有时候批奏折批到深夜,还会再叫一壶。”
“睡眠?”
王德摇头。
“不好。陛下最近总是半夜惊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有时候干脆起来继续批折子。陛下一夜经常只睡两个时辰。”
“头疼有没有?”
王德的眼睛睁大了。
“李右庶子怎么知道?陛下最近确实经常头疼,后脑勺那一块,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就拿手按着,但从来不让叫御医。”
李逸尘又问。
“陛下的脾气呢?”
王德犹豫了一下。
这话不好答——议论陛下的脾气是犯忌讳的。
“说实话。”李承乾开口了。
王德这才说。
“陛下最近半年,脾气比从前急了很多。以前魏徵公在的时候,魏徵公顶撞陛下,陛下最多生气但能忍住。现在——现在陛下有时候会因为一个小事发很大的火。”
李逸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已经有判断了。
高血压。
典型的肝阳上亢型高血压。
重口味饮食、过量饮酒、长期睡眠不足、情绪波动大——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加上李世民本身有旧伤,年纪也到了,今天在含元殿上连续处理高强度的政务和情绪对抗,血压飙升,导致了晕厥。
但这个判断没法用中医的术语说出来,也没法用西医的术语说出来。
李逸尘只能挑能说的说。
“张御医,我不懂医术。但我有几个建议,你听听看。”
张太医点头。
“第一,饮食必须清淡。羊肉要减量,盐要减量。多吃蔬菜,多喝水。”
“第二,酒必须停。一口都不能喝。”
“第三,睡眠必须保证。不管有多少奏折没批,每天必须睡够四个时辰。”
“第四,陛下的药方里,不要加人参、黄芪之类的大补之物。陛下是肝阳上亢,再补就等于往火上浇油。”
张太医听完,看了李逸尘好一会儿。
“李右庶子,您说不懂医术?”
“确实不懂。”
“那您怎么知道——”张太医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下官刚才差点就开了人参?”
李逸尘刚要说话,王德在旁边开口了。
他的表情很为难。
“李右庶子,您说的这些——”
王德吞了口唾沫。
“都是陛下平时最喜欢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间。
“羊肉,陛下最爱吃。而且陛下一直说,羊肉不咸就没有味道。”
“酒,陛下每天不喝就睡不着。有一次御医劝陛下少喝,陛下说打了半辈子仗,连酒都不能喝了?”
“至于睡眠——陛下这半年都在批西征的折子,经常批到天亮。谁劝都不听。”
“还有——”王德看了一眼张太医,“——陛下每次生病,尚药局开的方子里都有人参。陛下说人参是大补之物,吃得越多越有力气。”
李逸尘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王总管,张御医。陛下这次晕厥,就是因为这些‘最喜欢的’东西。如果接下来还照旧,谁都没办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羊肉可以减少分量,但盐必须控制。酒一滴都不能沾。睡眠时间必须保证。药方不能乱补。这四条,一条都不能退。”
张太医看着李逸尘,然后点头。
“下官记下了。药方下官来调,但这吃喝和作息的规矩——”
他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说。
“孤来盯着。”
四个字,说得很重。
就在这时,榻上的李世民发出了一声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