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时看了过去。
李世民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他的瞳孔还是有点涣散，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的嘴唇发干，开口第一句话是——
“百官表态完毕了吗？”
长孙无忌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他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已经差不多了。支持弹劾四条的占九成以上。反对的不到十人，弃权的二十余人。”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好。传旨——弹劾四条即日起施行。试行半年。今日表态记录在案，存入政事堂存档。半年后集议，今日投反对和弃权者，到时要单独陈奏理由。”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
李世民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还是很重，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这时张太医端着煎好的药进来。
李世民闻到药味，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反应说明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
“又是药。”他说。
李承乾接过药碗，跪在榻边。
“父皇，请用药。”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含元殿上，这个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李逸尘旁边，就已经表明了立场。
李世民接过碗，一口喝完。
“你们出去吧。”他说，“辅机留下。”
含元殿里的表态结束之后，消息开始往外传。
各府的探子把消息送回府里——陛下倒了，太子在暖阁里。
消息传到魏王府的时候，李泰正在书房里读书。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汉书》。
他看了两个时辰了，一直在看同一页。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泰抬起头，看到了杜楚客的脸。
“殿下，宫里有消息。”
李泰放下书。
“说。”
杜楚客把含元殿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世民晕厥、移驾两仪殿、百官继续表态、弹劾四条正式施行、太子守在暖阁里。
李泰听完，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父皇怎么样？”
“具体情况不清楚。尚药局的人嘴很严。但——”杜楚客停了一下，“——情况应该不轻。陛下是被抬出含元殿的。”
李泰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
他担心的第一件事确实是李世民的身体。
那是他父亲。
不管他有多少政治野心，他听到父亲在朝会上晕厥被抬出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但第二件事立刻涌上来了。
如果李世民现在出事——
继位的一定是李承乾。
没有任何悬念。
李承乾是太子，有东宫班底，有李逸尘在背后辅佐，有弹劾四条刚刚落地形成的新规矩，还有一个刚刚站完队的满朝文武。
这个时候李世民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李承乾登基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泰的脸色沉了下去。
“先生，现在还有没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
杜楚客知道他什么意思。
“殿下。没有。”
杜楚客的声音很直接。
“太子现在的声势太旺了。如果陛下真的在这个时候——”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真的出了意外，太子继位，文武百官不会有任何异议。”
李泰的手攥紧了。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只能等？”
“只能等。”
“等什么？等太子一步步把所有权力都收过去？等李逸尘把所有规矩都立起来？等到最后——连造反都没有机会？”
杜楚客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现在造反，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很残忍，但杜楚客不能不说。
“我们手里没有兵。李勣是陛下的人，程咬金是陛下的人，尉迟敬德是陛下的人。还有李靖，殿下觉得李靖会站在谁那边？”
“各地的折冲府呢？”
“没有兵部的调令，折冲府的兵不能进京。殿下如果调动折冲府的兵，不等兵到长安，李勣就会知道。”
李泰的拳头砸在案几上，案上的墨砚跳了一下，墨汁溅在《汉书》的封面上。
“难道就这么认了？”
杜楚客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泰转过身，背对着杜楚客，站了很久。
“先生，你先出去。”
杜楚客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李泰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汉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那是《霍光传》。
霍光废了一个皇帝，另立了一个皇帝。
李泰把书合上，扔在了一边。
霍光能废皇帝，是因为他有兵权。
他没有兵权。
他什么都没有。
只是魏王的头衔和信行准平使。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两仪殿暖阁外。
长孙无忌、房玄龄和岑文本站在一起。
他们刚刚从含元殿出来——百官已经散了，弹劾四条正式施行，今天的这场政治风暴暂时告一段落。
但他们没有走。
他们在等太子。
李承乾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行礼。
“太子殿下。”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下去之后的稳。
长孙无忌先开口。
“殿下，陛下刚才跟臣交代了几件事。第一件，弹劾四条的暂行细则由中书省来拟，臣和房相共同主持。第二件，西征的筹备工作照常推进，太子总理的职衔不变。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陛下说，如果他在养病期间神志不清，由太子监国。”
虽然如今还是太子监国，但是长孙无忌口中这个监国意义非凡。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极重。
李承乾沉默了一下。
“父皇只是抱恙，休养几天就能好。”
岑文本一直没说话。
他等李承乾说完，才开口。
“太子殿下，臣以为今天最重要的事不是朝政，是陛下的身体。陛下这次病倒，外面恐有各种传言。有些人会担心，有些人会观望，还有些人会——提前行动。”
“臣建议殿下这几天留在宫里。一来照顾陛下，二来稳定局势。东宫的事务可以让东宫属官暂时代理。”
李承乾点头。
“岑中书说得对。孤这几天就留在宫里。”
这时暖阁的门开了，李逸尘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个重臣同时看向他。
李逸尘的脸色平静。
“赵国公，祖父，岑中书令。”李逸尘对三人行了一礼。
“李右庶子，陛下怎么样？”房玄龄问。
“陛下醒了。药已经喝了。张御医在守着。”
李逸尘停了一下，然后说道。
“陛下的病，是长期操劳加上饮食不节、情绪波动过大造成的。”
他的声音往下压了一分。
“但需要长期注意。这个病只要日常调理跟得上，是能控制住的。但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吃羊肉放重盐、每天喝酒、只睡两个时辰、动不动就发怒——那就很难说了。”
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能控制，但治不好。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