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三个人都掂出来了。
长孙无忌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暖阁紧闭的门,然后朝房玄龄和岑文本点了点头。
三个在贞观朝堂上站了二十年的重臣,就这么沉默着,沿着廊道往外走。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
廊道里安静下来。
李承乾站在暖阁门外,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从含元殿到两仪殿,从目睹父皇倒下到守在榻边喂药,他的神经一直绷着,绷了大半个时辰了。
现在人都走了,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紧。
李逸尘走到他旁边,也靠在了柱子上。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承乾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
“先生,父皇他——真的治不好?”
李逸尘转过头看他。
李承乾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暖阁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
“先生之前救过学生的命。”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先生的医术,学生是知道的。父皇这个病——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答。
不是因为答案复杂,而是因为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让人难以接受。
“殿下。”李逸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廊道里很清楚。
“臣要先纠正殿下一件事。臣不懂医术。从来都不懂。”
李承乾转过头来看他。
李承乾的眉头拧了一下。
“殿下,当时殿下得了肠痈,臣做的事情是什么?臣做的第一件事,是认出了这个病——肠痈。臣做的第二件事,是想到了两个办法:先用大黄芒硝外敷消炎,争取时间;然后动刀把坏掉的阑尾割掉。臣做的第三件事,是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写成笔记,交给李仁杰和杨毅——切哪里,怎么切,怎么结扎,怎么缝合。让这两个在格物学院学过解剖、手最稳的弟子去执行。”
“但臣自己——从来没有拿过那把刀。”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臣只是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回事,知道这个病应该怎么治。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李仁杰和杨毅能过那条河,是因为他们在格物学院解剖过猪羊,练习过缝合,在死囚身上做过试验。臣没有练过。臣如果自己去拿那把刀,殿下就醒不过来了。”
李承乾沉默着,没有反驳。
“所以殿下说臣的医术高明——殿下,臣不是医术高明。臣只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这些知识让臣能认出病,能说出治病的思路,能找到能治病的人。但臣自己,不是一个医者。”
李逸尘转向李承乾,目光认真。
“而陛下的病,和殿下当年的肠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肠痈是什么?肠痈是一根肠子上坏了一截。坏的那一截,割掉就好了。它像一个叛乱的藩镇——你派兵过去,把它剿了,那块地方就太平了。虽然动刀的时候会流血,会疼,但割掉之后,身体就能恢复。这叫‘可治愈的病’。”
“但陛下的病不是这样。”
李逸尘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庭院里的暗影。
“张御医说陛下是肝阳上亢,气血上冲。殿下,臣用更直白的话说——陛下脑袋里面的血管,长期承受着过高的压力。那些血管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
“陛下从二十岁起兵,前半辈子在马背上打仗,身上的旧伤有多少处,每一处旧伤都会让血管变得更硬、更脆。这是几十年的积累。”
“就好像一根弓弦,拉了三十年。弓弦本身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这些裂纹是磨不掉的。你能做的,就是不要再使劲拉了——饮食清淡,戒酒,保证睡眠,控制情绪。”
“让弓弦维持在当前的状态,不要再恶化。但你没有办法让弓弦变回三十年前全新的样子。”
“这不是叛乱的藩镇,可以派兵去剿。这是整个帝国的河道,年久失修,淤泥沉积。你不能把所有的河道挖开重修,你只能年年疏浚,控制淤泥的厚度,让水还能流得动。”
李承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就是说,父皇这个病,永远都不会好了?”
“不会好。但也不会马上要命。”李逸尘转过身,正面看着李承乾。
“殿下,臣说能控制,是认真的。只要做到臣跟张御医说的那四条——饮食清淡,戒酒,保证睡眠,控制情绪——陛下的血管压力就能降下来。”
“降下来之后,陛下可以正常上朝,正常处理政务,正常做他的皇帝。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都不会有大问题。”
“但如果做不到呢?”
“如果做不到,”李逸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今天含元殿上发生的事,随时可能再来一次。而且下一次,臣不敢保证陛下还能醒过来。”
李承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暖阁里,张太医翻开父皇眼皮时那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有一种他已经看懂了但不敢承认的东西。
那是束手无策。
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面对父皇倒下去的身体,能做的只是下针、煎药、然后等待。
等待身体自己缓过来,或者缓不过来。
“殿下。臣想跟殿下聊点别的。”
李承乾抬起头。
“殿下刚才问臣,陛下的病为什么治不好。臣给了殿下一个答案。但臣觉得,这个答案里有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李逸尘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廊道的栏杆边上。
“殿下,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可以治好的。比如一个人受了外伤,把伤口缝上,敷上药,等肉长好了,也就好了。”
“但还有一些东西,是治不好的。它只能被控制,被管理,被限制在一个能接受的范围内。你不能让它消失,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从外面来的东西——它是这个系统自己长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