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皱了皱眉。“系统?”
“就是——”李逸尘停了一下,他在想怎么说。
“——就是一个人的身体,或者一个朝廷,或者整个天下。这些东西都不是死的,它们每时每刻都在运转。运转就会产生摩擦,摩擦就会产生损耗。有些损耗是可以修复的,有些损耗是修不了的。修不了的,就只能想办法让它损耗得慢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李承乾。
“陛下的病就是一种损耗。它不是外来的邪毒,不是偶感的风寒。它是陛下这具身体运转了这么多年之后,自己产生的损耗。殿下不能把这损耗‘治好’,就像殿下不能让五十岁的人变回二十岁。但殿下可以让损耗变慢——饮食、作息、情绪,这些都是调节损耗的阀门。”
李承乾听懂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李逸尘继续说。
他知道先生今晚真正想说的,恐怕不止是父皇的病。
果然,李逸尘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殿下,其实朝政也是一样的。”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臣在含元殿上跟英国公说的那句话,殿下还记得吗?”
“哪句?”
“松赞干布在等大唐先乱。”
李承乾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能等?”李逸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因为他也知道——大唐的朝堂上,有裂缝。裂缝不是今天才有的。世家与寒门的裂缝,关陇与山东的裂缝,文臣与武将的裂缝,清流与权贵的裂缝——这些裂缝从大唐立国的那一天就有了。”
“它们是大唐这个朝廷在运转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殿下,这些裂缝能被‘治好’吗?”
李承乾沉默了。
“治不好。”李逸尘替他回答了。
“殿下可以把弹劾四条立起来,可以用规则来限制弹劾的武器化。但殿下不能消灭弹劾本身。殿下可以把世家限制在规则之内,但殿下不能消灭世家。殿下可以把党争控制在不影响朝政运转的范围内,但殿下不能消灭党争。”
“为什么?”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
“为什么不能?只要制度够好,只要学生——只要父皇够强势——”
“不够。”
李逸尘打断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殿下,今天臣就跟殿下说一个臣想了很久的道理。殿下听听看。”
“这个世界上所有需要人来做决策的事情,都离不开一样东西——利益。”
“不是狭义的贪财,是广义的利益。一个人的利益可以是他自己的前程,可以是他家族的前程,可以是他所代表的那个群体的前程。”
“也可以是他认定的‘正确’,让别人承认他的正确,本身就是一种利益。”
“只要人有不同的利益,就会有不同的立场。只要有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争论。只要有争论,就会有人联合起来争论——这就是朋党的雏形。”
“利益分歧不可能被消灭,因为资源永远是有限的。一个官职只能给一个人,一个政策只能有利于一部分人。有人得利就有人受损,有人受益就有人吃亏。这是任何制度都无法改变的基本事实。”
李承乾皱着眉头,但没有反驳。
“所以党争不是朝廷生了什么怪病。党争是朝廷正常运转必然产生的副产品,就像磨盘磨粮食必然产生碎屑。”
“党争是一个朝廷本身运转产生的损耗。而对付损耗的办法,从来都不是消灭它——消灭不了——而是控制它,让它在不影响朝廷运转的前提下,把它的破坏力降到最低。”
“这就是今天含元殿上弹劾四条的意义。”李逸尘的声音变得笃定了一些。
“不是消灭弹劾,是让弹劾有规则。不是消灭竞争,是让竞争有边界。不是消灭反对的声音,是让反对的声音也必须基于事实、必须承担责任。”
李承乾靠在柱子上,看着庭院里的暗影,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比党争更可怕的就是贪腐。”
李逸尘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些。
“党争有时候还能争出对错来。弹劾有时候还能挤出脓包。但贪腐——殿下,贪腐从来没有任何正面作用。它是纯粹的损耗,是往磨盘里掺沙子,是把本该流向朝廷的税粮截走一半。”
“那它能不能被消灭?”
李逸尘看了李承乾一眼。
他看到了太子眼里的那团火——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想要把所有坏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的冲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贪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
“任何掌握资源分配权的人,天然就有利用这个权力为自己谋利的倾向。这不是品性好不好,这是人性。”
“品性好的人,价格高一些。品性差的人,价格低一些。”
“但只要这个权力存在,就一定会有人出价,也一定会有人接受出价。”
“那就把权力收走!”李承乾说。
“让他们没有权力可贪!”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当年殿下跟臣讨论均田制的时候,臣跟殿下说过一句话——朝廷之所以是朝廷,就是因为它有分配资源的权力。如果把所有分配资源的权力都收走,那朝廷也就不是朝廷了。”
“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派?官员怎么任免?军队怎么调拨?所有这些事情,都是资源分配。”
“只要有分配,就有权力。只要有权力,就有贪腐的可能。”
李承乾不说话了。
“所以殿下的问题——贪腐能不能被消灭——答案是不能。但它可以被控制。”
“殿下。治理国家,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把事情变完美的能力。是分清什么东西能改、什么东西只能控的能力。”
“如果殿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消灭贪腐上,殿下会失败。不是因为殿下不够努力,不是因为殿下不够强,而是因为殿下在对抗人性。人性是不能被消灭的。人性只能被引导、被约束、被限制在规则之内。”
“但如果殿下把精力放在建立一套让贪腐越来越难、代价越来越大、收益越来越小的制度上——那殿下就能成功。十年之后,也许贪腐还在,但它的规模会缩小。二十年之后,也许还有人在贪,但每个贪官在伸手之前都要想一想——值不值。这就够了。”
李承乾盯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