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太子殿下想替李厥殿下求李右庶子的小娘子为妻。”
李世民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逸尘怎么回的?”
“李右庶子没有答应。”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间。
李世民把碗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他的手有点抖,但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
他盯着王德。
“他拒绝了?”
“是。”
“怎么说的?”
“臣不是很清楚具体的细节。但外面传出来的说法是——李右庶子说他希望女儿将来能自己选一个如意郎君。不是他替她找的,也不是殿下替她找的。”
李世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德以为陛下又发病了,赶紧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李世民没有发病。
他靠在软枕上,眼睛看着屋顶的梁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又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开口了。
“李逸尘这个人,朕观察了他四年。他是那种——不管对面站着的是太子还是朕,他认为对的事情他就做,他认为不对的事情他就不做。做事的标准在他自己心里,不在别人的脸色上。”
“厥儿确实不错。也是李逸尘的弟子。”
李世民停了一下。
“这种时候推掉一门婚事——换作别人朕可能觉得是在做样子。但李逸尘做这件事,朕觉得他做得出来。”
王德在一旁听着,不敢接话。
李世民的手指在矮几上敲了一下。
“王德。”
“臣在。”
“传朕的旨意。李逸尘之女,赐玉如意一柄,赐长命锁一副,赐苏杭细绢五十匹,赐紫貂皮褥子一条。赏房萱官夫人称谓,享命妇之禄。旨意不必大张旗鼓地发——直接送到李宅去。”
王德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
“陛下。这赏赐的规格——”
赏赐里有一块紫貂皮褥子和五十匹苏杭细绢——这个规格已经超出了大臣喜得千金的赏赐。
更重要的是那句“享命妇之禄”——那是给房萱的正式待遇,不是给李逸尘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朕赏一个孩子,需要什么规格?”
王德马上低下头。“是臣多嘴了。”
“去吧。”
王德退了出去。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情。
太子去提亲,这件事做的是对的。
他那个儿子现在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知道李逸尘这样的人才是要紧紧抓住的,联姻是最根本的方式。
但李逸尘拒绝了,这件事也不能算错的。
李世民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娶观音婢是别人安排的。
他这辈子有很多女人,但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只有观音婢一个人。
后来观音婢走了。
他坐在两仪殿里,一个人,很多个晚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李逸尘说的那句——“让她自己选”——这句话很沉。
李世民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正月十七,李宅。
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王德本人。
他没有进正房,只在正堂里宣了旨意。
李逸尘和李诠跪接。
圣旨念完,王德把圣旨递过去,笑了一下。
“恭喜恭喜。陛下对小娘子很是看重。这赏赐在公主以下的赏格中,算是头一份了。”
李逸尘双手接过圣旨。
“有劳王公公了。”
王德摆了摆手。
“东西都在外面的车上,都是陛下御赐的,府上派人清点接收就行了。我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
“恭送王公公。”
王德走了。
李逸尘转身回到房中,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房萱。
正房里,房萱半躺在榻上。
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嘴唇还不是很有血色,但已经能喝一点小米粥了。
孩子在襁褓里睡着。
脸已经不皱了,皮肤从昨天的粉红色变成了现在的奶白色。
她的眼睛还没怎么睁开过。
但李逸尘每次看她的脸,都觉得她在想事情。
房萱看到李逸尘进来,把手里的粥碗放下。
“郎君。外面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
“王公公来了。传了陛下的旨意。”
房萱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李逸尘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
房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是个明白人。”李逸尘在榻边坐下说道。
房萱吸了一下鼻子。
“那女儿的婚事——”
“女儿的婚事,等她长大了再说。”李逸尘说。
“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吃。睡。然后健康成长。”
房萱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生孩子之后第一个笑。
孩子醒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后动了动嘴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逸尘把孩子抱起来了。
这一次他抱得比昨天稳。
手臂没有那么僵,肩膀也没有那么紧。
他低头看着她。
“李蘅。”他叫了一声。
孩子的嘴巴又动了一下。
李逸尘笑了一下。
正月慢慢过去了。
然后是二月初。
长安城开始解冻。
街道上的雪化成了一摊一摊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坊市之间的排水沟重新开始流动,把积了一冬天的脏水往城外带。
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潮湿的味道。
但天已经不那么冷了。
李宅院子里那几棵槐树枝条上,冒出了一点点绿色的芽尖。
李逸尘每天早晨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换衣服,是先去正房看一眼孩子。
有时候房萱还在睡——她晚上要起来喂好几次奶,早上会睡得沉一些。
李逸尘就轻手轻脚地进去,站在摇篮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她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
眼珠是一种很深的黑色,水汪汪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
李逸尘跟她对视过好几次。
每次对视他都会在心里想一个问题——她到底能不能看清我?
二月初三,李逸尘结束了假期。
李承乾让人递了话过来,说东宫积压了一批奏章需要他帮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