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
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
房萱在榻侧翻了个身,没醒。
孩子睡在隔壁,奶娘照看着。
他轻着手脚穿上那件在东宫常着的深青色圆领袍,系好革带,将笏板插在腰后。
出门前他去隔壁看了一眼。
孩子还在睡。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转身走了。
东宫。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头。
案上堆着三摺奏章,每摞都有半尺来高。
他手里拿着一份在看,眉头拧着。
“先生来了。”他抬了一下头,“坐。”
李逸尘行了礼,在客座坐下。
目光扫过那三摺东西。
“这些都是正月里积的?”
“左边这摞,是贞观二十年预算施行之事。六部递来的,民部汇总的,还有各州府送来的。”
“右边这摞,是弹劾的折子。御史台的,地方刺史的,什么人都有。”
“中间这摞,是请功的、请示的,还有几份老臣递的辞呈。”
李承乾说着,拿起最上面那份展开。
“民部尚书唐俭上的折子。去年预算实际施行下来,超了一百二十万贯。”
李逸尘的眉动了一下。
“超在何处?”
“北境军镇修缮,超了四十万贯。江南水患赈济,超了三十万贯。西洲都护府运转,超了二十万贯。剩下三十万贯,是各州县零零散散超出去的。”
李承乾把折子递过来,李逸尘接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末尾几行字上。
“唐尚书说,这些追加都有据可查——事后补了追加的文书,尚书省和内阁也都画了押。”
“都画了押。”李承乾道,“可问题不在此处。问题在于——这些追加的文书,都是在钱粮已经拨出去之后才补上来的。先支了钱,后补的文书。”
李逸尘放下折子。
“预算之制初立时,臣便说过——最难的不是立制度,是行制度。六部习惯了从前的做法,钱先花了,不够再要。如今要他们先奏报再支取,不习惯。”
“不止是不习惯。”李承乾用手指敲了敲案面,“先生看第二份。”
他拿起另一份递来。
李逸尘展开——御史台的弹劾折子。
弹劾工部侍郎赵弘。
事由是:贞观十九年八月,工部修缮洛阳行宫,先动了工,后补的呈报,不合预算之制。
“赵弘。”李逸尘念了这个名字。
“是个不错的官员。”李承乾道,“做事颇有章法,就是性子急。去年八月洛阳行宫有几处屋顶漏了,若不赶在入冬前修好,冻坏了梁柱,来年花费更大。”
“赵弘等不及走完呈报的规矩,先动了工。事后补了文书,段纶也画了押。但御史台不肯放过——说这就是坏了制度,不能因为结果好便不追究。”
“御史台的折子,谁上的?”
“张玄素。”
李逸尘沉默了一息。
张玄素。
四年前,也是这间偏殿,张玄素被李承乾气走,说要面见陛下请辞。
四年过去,张玄素如今到了御史台。
他的弹劾折子,分量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的官职——是因为他这个人。
一个连太子都敢当面顶撞的人,弹劾一个工部侍郎,没人觉得他是在做样子。
“张御史的意思很明白——制度是一条线,谁踩了都要罚。不能因为踩线的人是好心,便不罚。”
“是。”李承乾道,“但段纶也递了折子保赵弘。说赵弘是为了公事,为朝廷省了银子。若因此罚了赵弘,日后谁还敢主动任事?”
李逸尘把两份折子并排放在一起。
“殿下怎么看?”
“学生以为两边皆有道理。”李承乾的眉头依旧拧着。
“若罚赵弘,确实寒了一些做实事的官员的心。若不罚,预算之制便成了虚文——日后人人都说事急从权,人人都先支后报。”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思虑得很深了。此事的关键不在赵弘该不该罚——在于预算之制需要一个先例。”
“先例?”
“是。一个新制度要真正立住,需要有一个例子告诉所有人——这条线是真的,碰了会有后果。否则制度便永远停在纸面上。”
李承乾沉默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赵弘须罚?”
“罚,但不重罚。”
李逸尘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赵弘所为确系公事,确实省了钱——这一点要认。其二,他越过了章程——这一点也要认。其三,功与过不能相抵,但可以分开算。功是功,赏。过是过,罚。赏他主动任事,罚他越过章程。”
“如何赏?如何罚?”
“赏——工部衙内嘉奖,承认他处置及时,为朝廷省了修缮之费。罚——扣三个月俸,吏部记过一次。”
李承乾思忖了一会儿。
“扣三个月俸,吏部记过——轻了还是重了?”
“算中等偏轻。但够了。要紧的是吏部记过——这个记录会留在他的考课文书里。日后所有官员都会知晓,即便为了公事,越过章程也是有代价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
“便如此办。先生替学生拟一份批复。”
“是。”
李逸尘提笔,在旁侧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看了,说了一声“好”,将批复夹在折子里,放到一旁。
他又拿起弹劾那摞最上头的一份。
“还有一事。御史台的折子——弹劾吏部侍郎崔仁,在去年秋闱中收受贿赂,替几个考生改了成绩。”
李逸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实据如何?”
“不确凿。折子上列了几条——有人说崔仁的外甥去年秋闱中了进士,此人才学平平。又有人说崔仁在考前端阳节前后与几个考官私下饮过酒。但都是‘有人说’,没有实证。”
“吏部那边如何说?”
“吏部尚书递了折子保崔仁。说崔仁在吏部多年,行事谨慎,不应凭几句风闻便立案查办。但御史台那边催得紧,说东宫若不表态,他们就要把折子递到陛下跟前去。”
李承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烦躁。
“先生知道,这种事最是棘手。”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此事不可拖。”
“学生也以为是查。”李承乾道,“但如何查?叫谁去查?”
“刑部与大理寺联查。御史台派人旁听。查的过程不必步步公布——但查完之后,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公之于众。若崔仁清白,公开还他清白。若崔仁有亏,公开处置。”
李承乾想了片刻。
“好。学生叫刑部和大理寺各出一人,御史台也派一人。不是让他们互相掣肘——是让他们互相见证。”
“殿下思虑周全。”
李承乾又拿起几份奏章翻看,处置了几件。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先生。这些事处置起来虽然费神,但都不是大事。真正让学生头疼的,是另一桩。”
李逸尘看着他。
“贞观学堂。”
李承乾点了点头。
“是。第一批学员——已经结业了。”
李逸尘坐直了些。
“都去了何处?”
“总共三百九十七人。一百二十人去了钱庄……皆从七品做起。”
“三百九十七人。”李逸尘重复了这个数,“当初入学时是四百人吧?”
“三人未过结业考。学堂给了一次补考,其中两人过了。”
“今年重开招录——进展如何?”
李承乾往后靠了靠。
“大体已定。正月里学生便让詹事府和学堂那边着手了——章程沿用上一届的旧例,名额仍是四百,分法与上届大致相仿。各州县举荐的文牒正月下旬便已陆续送抵,如今已筛出三百五十余人。”
他顿了顿。
“但有几桩事——让学生头疼。”
李逸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头一桩——长孙司徒来找过学生。”
李承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说,贞观学堂的名额,应向刚考上科举的学子们放开。他说朝廷设此讲堂是为养人才,那科举中第者便是最好的人才来处。他的意思是,在余下尚未录满的四十多个名额里,多半应拨给今科进士和明经。”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盘算。
长孙无忌此议,面上看确有道理。
但若把余下的名额都往科举学子倾斜,得益的多半还是世家大族——今科及第者,寒门能有几人?
“先生以为,舅父之议可取否?”
李逸尘开口了。
“可取——也不全可取。”
“怎么说?”
“可取之处在于,科举中第的学子确有才学,且经过了统一考选,公允上没有问题。”
“不全可取之处在于——若只盯着科举学子,便会漏掉另外几类人。”
“哪几类?”
“其一,在地方做了多年实务的官吏。他们或许不是科举出身,有些只是县吏出身——但他们知晓地方,知晓百姓的难处在哪。这种人,讲堂该要。”
李承乾点了点头。
“其二,是寒门子弟。贞观学堂的初心之一,便是给有才学但没有门路的年轻人一条路走。如今名额尚余四十余个——若都给了科举学子,寒门子弟便彻底没了机会。”
李承乾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
科举名义上向所有人敞开,但真正能读书、请得动先生、买得起书的人,家里不会太穷。
“先生说得是。”他缓缓道,“但眼下章程早已下发各州县,再另开一道寒门举荐的路子——是否来不及了?”
李逸尘思索了一会儿。
“来得及。不必另开新路——殿下可在现有的章程上加一条:各州县已推举上来的人选中,若有出身寒门而确有才学者,可单列一册,由讲堂另行考校。考校不考经学——考的是实务。给一个具体的政务之题,让他写一份处置的方略。”
“这个法子好。”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必推翻旧章,只在余下名额中为寒门留出一条缝。”
“但各州县推举上来的人,品质如何保证?万一推的是刺史自家的亲戚呢?”
“所以要有一个连坐之法。
这条臣早就想提,如今正好补上。
推举的人若出了纰漏——比如进了讲堂后发现才学不实,或品行有亏——举荐他的人要担同责。轻则罚俸,重则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