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思忖片刻。
“这倒行得通。地方官们未必肯担这个风险。”
“那便看他们自己。愿意举荐的,说明他们对举荐之人有信心。”
李逸尘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说。
“殿下。其实贞观学堂招录——关键不在名额如何分配。”
“在什么?”
“在讲堂的章程。章程早就定好了——养务实之才,察品行与才学,结业后统一分派。这些东西才是讲堂的根本。至于谁进来——只要合条件,只要通过了核查,皆可进。”
“核查?”
“是。”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适才提到了一个极要紧的事——品行。讲堂要做的,不是把天下有才学之人都招进来。讲堂要做的是——把有才学、品行端正、能做事的人招进来。品行——不是你说品行好便是品行好。要查。如今名单已大体确定,正好在开学之前,对所有人做一轮核查。”
“如何查?”
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查其家世。不是看出身贵贱——是看此人家中是否有大的过失。比如其父或其伯叔有无贪赃之事,在地方上有没有仗势欺人的名声。”
“其二,查其本人。去他从前读书的地方问,去他从前做事的地方问。问他的先生,问他的同窗,问他的同僚。问他们——此人为人如何?有没有欺瞒之事?有没有在钱粮上不清不楚?有没有言而无信之举?”
李承乾仔细听着。
“先生说的这些——孝、廉、信、勤。这不就是汉时举孝廉的那套东西吗?”
“是。但也不全是。”
李逸尘的语气变了一变。
“汉代举孝廉,靠的是地方官一己之见与名声之察。许多孝廉不过是世家包装出来的。臣说的核查——是去查访具体的事情。不是听名声,是看实迹。一个人自诩为孝子,但邻里说他父母食不果腹——那他便不是孝子。一个人自诩为廉吏,但账面有三笔对不上的账——那他便不是廉吏。”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这套规矩——太严了些。而且十日之内查完四百人——来得及吗?”
“不必四百人全查。”李逸尘道,“已筛出的三百五十余人,按旧例走,学堂那边本就有底册。余下的四十余人——尤其是陛下举荐的、大臣特荐的那些——须仔细核查。十日虽紧,够用了。”
“况且——核查之事不必一次性做完。开学之后,学中仍有考课,日常亦有观察。若发现品行有亏者,随时清退。核查不是一道闸门——是一道墙。闸门只拦一次,墙要一直立着。”
李承乾坐着,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两年前讲堂初立时,李逸尘说过一句话:讲堂最要紧的是教学生做人,其次才是教学生做事。
“先生。便照你说的办。”李承乾道,“连坐与核查两条,学生今日便拟进章程的补充条文里去。”
“好。”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还有一事。父皇那边——”
他停了停。
“父皇看中了几位年轻学子。其中两个是去年才及第的进士,另三个是勋贵子弟。父皇的意思是——这几人,今年要进贞观学堂。名单已经递到学生案头了,还没给人答复。”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先生勿误会。父皇不是要硬塞。父皇说他亲自考察过这几人,确实是可造之才。而且——”他苦笑了一下,“父皇说他是贞观学堂的名誉校长,举荐几名学生,应当不为过罢?”
李逸尘笑了。
“陛下说得是。他是名誉校长。举荐学生应当的。”
李承乾愣了一下。
“先生不反对?”
“臣为何要反对?”李逸尘看着李承乾。“殿下细想——贞观学堂是朝廷的讲堂。陛下是天子。天子举荐学生进自己题了匾额的讲堂——此事本身有何不妥?”
李承乾想了想。
“似乎没有。”
“自然没有。而且——”李逸尘顿了一下,“陛下举荐进来的人,更要用心教。教好了,他们便是陛下的人。教不好,那是讲堂的过失——不是陛下的眼光不好。”
李承乾明白了。
“学生懂了。”他说,“不是推辞——是接受,但一样要过核查。”
“正是。陛下举荐之人也要过核查。若核查无碍,照常录取。若核查有碍——将查访结果如实禀报陛下。陛下是明君,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李承乾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一口气。
“先生。与先生说这一会儿话——心里踏实多了。”
“臣不过帮殿下理一理思绪。”
“理思绪本身便是最大的帮忙。”
李承乾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偏殿的地砖染成了一片金黄。
“先生。”他转过身来,“还有一事。”
“殿下请讲。”
“贞观学堂开学——父皇的意思是,第一堂课还是请先生去讲。”
李逸尘点了点头。
“臣领命。”
“父皇还说——”李承乾停了一下,“上一届开学是先生讲的第一课。这一届开学还是先生讲。这是规矩——父皇说先生以后每一届开学都要讲。”
李逸尘点了点头。
李承乾好奇问道:“先生准备第一堂课讲什么?”
“这一届——臣想讲民本。”
“民本?”李承乾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民本之论——从《尚书》到孔孟,从荀子到当今陛下,讲了千年。但真正领会的人,不多。真正在施政中做到的,更少。臣想借这个时机,给这些年轻人讲清楚——他们将来做官,到底是为了谁。”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先生讲民本。”
他回到案前坐下。
“讲堂开学——定在二月十三日。还有十日。名单上的事,这几日便收尾。”
十日之间。
李逸尘每日的行止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子。
天不亮便起身——先去隔壁看一眼女儿,然后出门往东宫去。
在东宫待到午后,处置完当日之事,然后回家。
回到家,他把官服脱了,换上一件家常的袍子。
房萱身子已恢复了大半——虽比生孩子前还是瘦了些,但脸色已经红润了。
孩子每隔一个多时辰要吃一次奶,房萱的母亲和奶娘轮流照看。
李逸尘到家的时候,孩子多半醒着。
他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走一会儿。
孩子睁着眼看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在认真端详面前这张脸。
“她看人的样子像你。”房萱有一回这么说。
“哪里像?”
“认真。她看东西眼睛不飘。郎君看折子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李逸尘没有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却不难受。
二月十二,开学前一日。
李逸尘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午后。
他把书架上那些竹简和纸本翻了又翻——《尚书》《论语》《孟子》《荀子》《管子》,还有李世民在贞观初年颁布的几道诏书。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大半页字。
然后又划掉了大半。
又写,又划。
房萱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纸上最后留下的几行字出神。
“郎君在写什么?”
“明日在讲堂开学。我要去讲一堂课。”
“讲什么?”
“民本。”
房萱把茶放在他手边。
她没有再问了——她知道李逸尘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被打扰。
她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着手脚走了出去。
二月十三。
贞观学堂。
明伦堂。
明伦堂是讲堂里最大的一间厅堂。
能容四百人。
平素是学子们上大课的地方。
今日,堂里坐满了人。
四百个新招录的学子——其中一百二十人来自今科及第的进士和明经,一百人来自各部举荐的候补官员,八十人来自各州县推举的地方实务官吏,五十人来自大臣和世家举荐的子弟,还有五十人——是专开的寒门名额,通过地方举荐和统一考校选上来的。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学子袍,齐齐整整坐在蒲团上。
每个人的脸上带着不一样的神情——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兴奋,有的人在用力维持镇定。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这些年轻人已经看见了明伦堂前头坐着的人。
长孙无忌。
房玄龄。
岑文本。
三位相国级别的重臣,并排坐在前排的椅子上。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房玄龄身子微向前倾,在翻看一本不知是什么的册子。
岑文本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三位重臣的旁边,坐着李泰。
李泰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锦袍,面白微须。
他手里拿了一把折扇——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东西,但他一直拿着,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姿态。
李泰的旁边,坐着李治。
李治穿着晋王的服色,坐得规规矩矩。
他不时往堂前方向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他们后头,还坐着七八位朝中官员——有御史台的,有尚书省的,还有几位专管文教的。
四百个学子。
三位相国。
两位亲王。
这个阵势,把整个明伦堂的气氛压得很紧。
但李逸尘还没有到。
学子们在等候的间隙里,开始小声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今天的阵势——比上一届开学大太多了吧?”一个圆脸年轻人对旁边的人说。
“上一届开学,只有太子殿下来了。你看今日——长孙相国、房相、岑相全到了。还有魏王、晋王。”
“他们都是来听李右庶子讲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