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然。李右庶子是什么人？”
“是如今大唐文坛第一人，几篇文章我每日都诵读。格物学院是他一手办起来的，钱庄和信行也是他筹划的，预算之制是他主导推行的。”
“这样的人来讲第一课，谁不想听？“
圆脸年轻人吸了一口气。
“李右庶子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吧。具体不知。“
“二十出头——做了这许多事。他是哪个世家的？“
“不是什么世家。陇西李氏一个旁支。他父亲是监察御史，也就是个从六品。“
“从六品之子——能做成这般局面？“
“所以才叫天下侧目啊。你以为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倚重他？“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凑了过来。
“我听我在民部的族兄说——李先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想出了多少法子。是他能把法子变成可以施行的东西。预算之制那个东西，听着简单——各部报账，按预算支钱。但真正要施行起来，有几千个细处要琢磨。李先生把这些细处全想透了，写成了一本三百多页的章程。“
“三百多页？“
“你没见过吧？在民部库房里存着，想看的官员可以去借。我那位族兄说，他看了三成便看不下去了——太细了。细到每季拨款的时候，每种款项的批复之权，每类支取的核算法子。“
圆脸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这样的人来讲课——会讲什么？“
“不知道。但必定不是讲经书。“
后排，长孙无忌也在说话。
他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房玄龄道。
“玄龄，你猜李逸尘今日会讲什么？“
“不知。“房玄龄把手里册子合上，“但以他的行事——不会讲客套话。“
“那便好。“长孙无忌呷了口茶，“若讲客套话，老夫便白来了。“
岑文本在旁边接了一句。
“辅机今日特意来——是想看李逸尘如何教学生？“
“不是。“长孙无忌放下茶盏，“老夫是想看看——他是如何看这个天下的。“
房玄龄和岑文本都沉默了。
他如何看这个天下。
这句话说得很重。
他说的话，做的事，筹划出来的制度，正在一点一点改变这个朝廷运转的法子。
而他才二十出头。
他如何看这个天下——这不只是一个学问上的问题。
这关系到往后二十年、三十年的朝局走向。
李泰坐在旁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明伦堂门口。
他的手指在折扇的骨节上来回摩挲。
就在这时，明伦堂门口有了动静。
李逸尘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深色革带。
未戴冠——只在头上扎了一个简单的髻。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书，没有竹简，没有纸。
他走到明伦堂正前方的讲台前，停下。
四百双眼睛看着他。
李逸尘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讲台前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学子们。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今日是贞观学堂新一届开学第一日。我是李逸尘。“
他的声音不大。
但明伦堂里极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我要讲的题目，只有四个字——民为邦本。“
他停了一下。
“这四个字，出自《尚书》。你们中许多人应当读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国邦之根本，根本稳固了，国邦才能安宁。“
“我今日要讲的，便是这四个字。“
“但我不会只讲这四个字。“
“我会讲——这四个字，从商周讲到了今日，讲了三千年。但为何直到今日，我们仍旧做不好？“
“我会讲——这四个字，听着简单。但真正要做到，须解决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天下是谁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财富是谁造的？“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做官是为了谁？“
李逸尘把手放下。
“这三件事的答案——决定了你们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官员。也决定了这个朝廷，这个天下，会走向什么方向。“
“所以今日这堂课——不是讲经。是讲理。不是讲书上的道理。是讲能用的道理。“
堂下。
四百个学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弹。
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台上。
李逸尘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明伦堂里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长孙无忌坐直了些。
他把茶盏放到了旁边的案上。
岑文本的目光定在李逸尘脸上。
李泰的折扇不摇了。
李治的嘴唇微微张着。
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今日这堂课，不会是一个走过场的开学典礼。
李逸尘开始讲。
“第一件事。天下是谁的？“
他在讲台上来回踱了一步。
“这件事，从古到今，有无数人回答过。有人说，天下是天子之天下。有人说，天下是万民之天下。还有人说，天下是有德者之天下。“
“我先不答。我先讲两个人。“
“第一位——是孟子。“
李逸尘站定。
“孟子说过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的声音在明伦堂里回荡。
“此言何意？——百姓最重，社稷其次，君王最轻。孟子说这话时，在什么境地？在梁惠王面前。他当着诸侯的面说——你这个君王，在百姓面前，是最轻的。“
堂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个安稳的话题。
孟子此言在后世惹起过许多争议。
但如今李逸尘把它拿到了明伦堂的正中央。
“孟子为何敢说这话？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看透了一件事。“
“他看透了——君王之权，来自百姓。百姓不要你了，你便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说'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能护住百姓的君王，没有人能阻挡他。反过来呢？残害百姓的君王，没有人能保住他。“
李逸尘顿了一下。
“第二位——是荀子。“
“荀子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