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当今陛下多次引用过。陛下常言——'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但是——“
李逸尘的语气陡然加重了。
“我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荀子此言——多数人只记住了前半句。'水则载舟'——百姓能承载朝廷，能供养朝廷。所以要叫百姓过得去，莫让他们翻了船。“
“这是对的。但不够。“
“'水则覆舟'——百姓为何覆舟？不是因为百姓天生喜欢造反。是因为舟太重了，水托不住了。是因为舟把水往外挤，把河道占了，让水无处可流了。“
“当一个朝廷只知道从百姓身上索取，不知道给百姓留下活路的时候——舟越重，水越浅，翻得越快。“
堂下。
四百个学子。
有人开始咽唾沫。
这些话他们从来没有听过。
或者说，他们听过——但从来没有人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敲了两下——坐在他旁边的房玄龄注意到了。
李逸尘继续说。
“我说完了孟子和荀子。如今回到我开头提的那件事——天下是谁的？“
他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我的答案是——天下是百姓的。同时，天下也是天子的。“
“这两个说法牴牾吗？“
“不牴牾。“
“天子代天牧民。但天意便是民意。《尚书》里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看到的，便是百姓看到的。上天听到的，便是百姓听到的。天子与百姓之间——不是主人与仆役。“
他顿了一下。
“是共生。“
“何谓共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百姓，天子便是一个空架子。没有天子，百姓便是一盘散沙。百姓供养朝廷，朝廷护佑百姓。百姓缴纳赋税，朝廷提供秩序。百姓遵从法令，朝廷主持公道。“
“这便是共生。“
“但这个共生——有一个前提。“
他竖起一根手指。
“前提是——朝廷确实在护佑百姓。若朝廷不护佑百姓了——若朝廷只索取不护佑，只收税不做事——那这个共生便断了。断了的结果是什么？“
“《荀子》已经答过了。“
堂下的气氛变得很沉。
李逸尘没有让这种沉重持续太久。他转了话头。
“第二件事——财富是谁造的？“
他看着堂下的学子们。
“你们中许多人将来要管钱庄，管信行，管民部的账目。你们每日都与钱粮打交道。但我要问你们——钱粮从哪里来？“
没有人答。
“有人会说——钱是朝廷铸的。有人会说——粮食是百姓从地里种出来的，布匹是织出来的。还有人会说——钱是做生意赚来的。“
“这些答案都不全对。“
李逸尘在讲台上走了两步。
“我今日要讲一个你们或许从未想过的道理。“
“财富的源头——是人。“
“不是地里的庄稼——是人种的庄稼。不是河里的鱼——是人捕的鱼。不是山上的矿——是人挖出来的矿。“
“人是财富的源头。没有人，所有的东西都是死物。“
堂下有人皱眉。
这个说法太浅了——浅到像是废话。
李逸尘看到了他们的神情。
“你们觉得这话太浅了，对罢？“
几个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们一事。“
“同样是铁矿。在突厥人手里——他们拿铁矿做什么？做箭头，做马镫，做弯刀。在朝廷手里——我们拿铁矿做什么？做犁头，做锄头，做铁锅。同样是铁矿，为何用处全然不同？“
“因为人不同。突厥人要打仗，所以他们把铁变成兵器。我们要种地，所以我们把铁变成农具。“
“但不管变成什么——把铁矿变成有用之物的这个过程，是人做的。“
“所以我说——人是财富的源头。“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个道理还不够完整。“
“人是财富的源头——不仅是造东西的人。也是用东西的人。“
“你们想一件事。一个农夫种了三亩地的粮食。他自己吃一亩，剩下两亩拉到集市上去卖。若集市上没有人买——没有人需要粮食——那这两亩粮食便卖不出去。卖不出去会怎样？烂在仓里。“
“烂在仓里的粮食——还是财富吗？不是了。它是废物。“
“所以——财富不仅是人造出来的。也是人用出来的。没有人买，没有人用，造出来的东西便不值钱。“
“造是创造财富。用也是创造财富。因为用让造有了意义。“
堂下开始有了反响。
有几个学子在交头接耳——但不是闲谈，是在讨论。
“他说得对不对？“圆脸年轻人低声问旁边的人。
“似乎——对。但又似乎哪里不妥。“
“哪里不妥？“
“若用也是创造财富——那富人大肆花钱，不也是在创造财富？“
旁边的人答不上来。
李逸尘在台上听到了他们的低语。
他没有打断——他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让他们思量，让他们讨论，让他们自己发现问题。
然后他接着说。
“但是——有两点须注意。“
堂下安静了下来。
“第一点——须是真正的需用。不是虚妄的需用。一个人吃饱了还继续吃，那不是需用，那是挥霍。挥霍不创造财富——挥霍消灭财富。“
“第二点——用的前提是造。一个人若不造东西——不种地，不做工，不经商——他拿什么去用？他花的钱从哪里来？“
“答案只有两个。要么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要么是借来的。“
“从别人那里拿来的——叫掠夺。借来的——叫负债。掠夺不可持久。负债终须偿还。“
“所以——造与用，是一体两面。只讲造不讲用——东西堆在仓里烂掉。只讲用不讲造——坐吃山空。“
李逸尘看着台下的学子们。
“这个道理，放在一个人身上适用。放在一个县里也适用。放在一个州里也适用。放在天下——还是适用。“
“这便是为何我说——人是财富的源头。因为人的劳作创造了财富，人的需用让财富有了意义。“
他转了话头。
“但这个道理，古人并非没有察觉。管子便说过——'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
“管子的意思是——百姓厌恶什么，朝廷便不要做什么。百姓需要什么，朝廷便给他们什么。“
“百姓厌恶沉重的徭役——你便该减轻徭役。百姓厌恶贫穷——你便该让他们有机会致富。百姓厌恶危乱——你便该给他们安稳。百姓厌恶灭绝——你便该让他们能活下去，能生儿育女。“
“这便是顺民心。“
“但顺民心——不是讨好民心。不是百姓要什么便给什么。“
“顺民心，是懂得——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然后在百姓所要的与朝廷所能给的之间，寻出一条路来。“
“百姓要过好日子。如何让百姓过好日子？不是直接给他们发钱粮——那叫收买。收买是一时的，而且越收买越穷。“
“让百姓过好日子的法子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能用自己的劳作来改善自己的光景。修路——让他们的东西能运出去卖。减赋——让他们的收成能多留一些在自己手里。办学——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识字，能改换门庭。护市——让他们做买卖的时候不被欺压。“
“这些事——不是朝廷直接给百姓发钱粮。是朝廷给百姓搭台子。百姓自己上台唱戏。唱得好不好，看自家本事。“
堂下。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房玄龄在旁边看到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