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
在想自己将来去了的地方,能不能做到李逸尘说的那三件事。
能不能把敕书变成人话。
能不能把呈文写具体。
能不能找到那个过得去的点。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同窗低声问他。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做官这回事,好像没从前想的那样轻巧。”
同窗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讲台上。
李逸尘又开口了。
“好。我把最难讲的一部分讲完了。”
“如今我要讲另一件事。”
“这件事——你们可能从来没想到过。”
他转过身,走到讲台边缘。
“方才我说了财富是谁造的。也说了做官是为了谁。如今我要把它们合在一起讲。”
“因为这两件事,在实务里是分不开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堂下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一个地方是穷是富——跟这个地方有没有金山银矿,关系不大。”
堂下。
有人愣住了。
有人眉头拧紧。
有人下意识摇头。
圆脸年轻人脱口而出。
“不对吧?有矿的地方当然富!”
他的声音不大。
但李逸尘听到了。
李逸尘看着他。
“你叫什么?”
“学生钱二郎。”
“钱二郎。你觉得有矿便富。那我问你一事。”
“先生请问。”
“你可知江南道的睦州?”
钱二郎愣了一下。
“知道。睦州产铜。”
“对。睦州产铜。睦州有银矿。睦州的山水之间,埋着大唐最好的铜矿和银矿。但你知不知道——睦州的百姓,是江南道最穷的百姓之一?”
钱二郎张大了嘴。
“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李逸尘的声音平静。
“你去翻一翻民部的税册。睦州每年上交的矿税,是江南道第一。但睦州百姓的人均田亩,是江南道倒数第一。”
“为什么?因为睦州人全靠采矿吃饭。采矿不需要多少田。采矿也不需要多少人识字。采矿的人每日钻进山洞里,把矿石搬出来,卖给官府,换了钱,再去买粮食。”
“听起来不错。是吗?”
钱二郎点了点头。
“那你再想一件事。”
“矿挖完了怎么办?”
钱二郎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李逸尘继续说。
“矿山不是地里的庄稼。庄稼今年收了,明年还能种。矿山挖空了便空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矿挖完了,那些只会采矿的人怎么办?他们的田早就荒了。他们的手艺只有挖矿。”
“他们的孩子没有读过书,因为采矿不需要读书。到那时,矿没了,田没了,手艺没有,学问也没有。这些人靠什么活?”
钱二郎的额头开始冒汗。
李逸尘没有停。
“我不是说采矿不好。我是说,若一个地方只靠地下的死物来活——地下的死物迟早会没有。等它没了,人便也跟着死了。”
“反过来说。”
他转过身,扫视全堂。
“你们知道大唐最富的几个州,靠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靠的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扬州。靠的是盐和商。盐是人晒的,商是人做的。”
“益州。靠的是蜀锦。蜀锦是人织的。”
“杭州。靠的是丝绸和茶叶。丝绸是人养的蚕吐的丝,茶叶是人采的叶子。”
“这些地方——地下没有矿。但它们比有矿的地方富得多。因为它们的财富来源不是地下的死物,是地上的活人。”
他顿了一下。
“这便是今日我要讲的又一个紧要道理。”
“一个地方的穷富——不取决于它地下埋着什么。取决于它地上站着什么人。”
“人勤快,人聪明,人有手艺,人有门路——这个地方便穷不了。”
“人懒,人笨,只靠矿产——这个地方便富不了。”
“哪怕你脚下踩着金山银矿——人若只会挖矿,矿挖完了还是要穷。”
堂下。
寂静。
但这回寂静里的味道不一样了。
不是困惑。
是有人在重新想自己家乡的事。
陈季方坐在后排,心里翻涌着。
他想起了永州。
永州没有矿。
永州很穷。
但永州人勤快。
永州的山上产竹子。
永州人会编竹器。
可惜运不出去。
山路太难走了。
他想到了李逸尘刚才说的话——修路,让百姓的东西能运出去卖。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以后若真能到永州做个官,第一件事便是修路。
前排。
李泰的折扇彻底不动了。
他的手指捏着扇骨,指节发白。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从前总觉得,父皇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大哥。东宫。詹事府。贞观学堂。钱庄。信行。预算之制。每一样都是李承乾在管。
李逸尘也是李承乾的人。
他每次看到李逸尘站在讲台上,心里便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但今日。
他听李逸尘讲了一个多时辰。
他听到了一些他从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不是书上的道理。
是能把道理变成做法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逸尘之所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是因为他是李承乾的人。
是因为他确实比旁人看得深。
这个念头在李泰心里只闪了一瞬。
他便把它按了下去。
但他的手指还在折扇的骨节上捏着,没有松开。
讲台上。
李逸尘又开了口。
“方才我说了地方穷富的道理。如今我再说一层。”
“这一层——跟你们更有关系。”
“你们中有五十个人,是寒门名额进来的。”
五十个寒门学子坐在后排和边角。
他们听到这句话,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你们出去做官,多半会被分到穷地方。富地方不缺官。人人都想去扬州,去益州,去杭州。但穷地方缺官。因为没人愿意去。”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穷地方——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事。”
“富地方,底子好。你去了,什么都不做,赋税照收,百姓照过。你做不出什么名堂,但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穷地方不一样。”
“穷地方,你做了事,百姓看得到。你修了一条路,他们走一辈子。你凿了一口井,他们喝一辈子。你办了一所学堂,他们的孩子将改变一辈子。”
“在富地方做官,你是锦上添花。在穷地方做官,你是雪中送炭。”
“锦上添花,添不添无所谓。雪中送炭,送了便是一条命。”
他的目光落在后排那些寒门学子的脸上。
“你们是从穷地方出来的。你们知道穷地方是什么滋味。你们回去,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报答——你们的乡亲,你们的父老,你们自己赤脚走过的那些泥路。”
五十个寒门学子。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在抹眼角。
陈季方没有抹。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因为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哭没有用。
把李先生的每一句话都记住,将来回去用,才是最有用的。
李逸尘把目光从后排收回来。
他转过身,在全堂走了一圈。
然后他站定。
“好了。我说了三件事。天下是谁的。财富是谁造的。做官是为了谁。”
“这三件事的答案,我都讲了。但讲不等于懂。懂不等于会做。会做不等于做得好。”
“所以今日这堂课,我没有讲完。”
堂下有人愣了一下。
李逸尘看到了。
“你们以为今日只是一堂课。错了。今日只是开头。往后的一年里,你们会学算账,学断案,学写呈文,学理赋税。每一门课,每一件事,都要用到今日讲的这三个答案。”
“你们不要嫌我啰嗦。我把这三个答案再重复一遍。”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天下是百姓的,也是天子的。二者共生。没有百姓,天子是空架子。没有天子,百姓是一盘散沙。你们做官——便是维护这个共生。不是替天子压百姓,也不是替百姓反天子。是让这两边都不散架。”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财富是人造的,也是人用的。造财富的是百姓的双手。用财富的也是百姓的需用。你们做官——便是让百姓的双手有活干,让百姓的需用有处去。修路,减赋,办学,护市。搭台子,不是唱戏。搭台子是让你们辖下的百姓,能凭自己的本事过上好日子。”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做官不是为了天子一个人。也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天下百姓。但百姓不是一个空洞的词。百姓是绕三十里山路过河的农夫。百姓是矿挖完了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矿工。”
他把手放下。
“这三件事——你们记在心里。一天都不要忘。”
堂下。
四百个学子。
齐声应了一个字。
“是!”
声音在明伦堂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
长孙无忌坐直了身子。
他转过头,看着房玄龄。
“玄龄。”
“嗯。”
“老夫今日来对了。”
房玄龄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
从李逸尘开始讲第三件事起,他便再没有翻过一页。
岑文本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李逸尘刚才说的一个词。
共生。
这个词他从前见别人用过。但从来没有人像李逸尘这样把它讲透。
天子与百姓共生。
朝廷与百姓共生。
但中间夹着一个官。
这个官,可以是桥梁,也可以是墙。
李逸尘今日讲的,便是如何做桥梁,而不是做墙。
岑文本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此子对民本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历代注疏。
李泰站了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站起来,朝着明伦堂的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然后转身走了。
李治还坐在原位。
他在等先生下来。
他想去问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明伦堂里,四百个学子开始陆续起身。
但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往外走。
有人在原位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刚才听到的东西。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还有几个人朝讲台走去,想近前请教。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
他没有马上下来。
他端起讲台边上不知谁放的一碗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堂下的学子们。
心里想了一件事。
这些话,他们今日听了,觉得新鲜,觉得震撼。
但真正要理解,要等他们到了任上,碰到了具体的难处,回过头来想今日这堂课,才能懂。
他不着急。
他也不担心。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会记住他今日说的每一个字。
有这几个便够了。
明伦堂门口。
李治终于等到了李逸尘从讲台上下来。
他快步迎上去。
“先生。”
李逸尘停下脚步。
“晋王殿下。”
李治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