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了,王德要上来换,李世民摆了摆手。
“这个李逸尘,”李世民低声自语,“讲课的本事倒是比他写文章的本事更厉害。”
王德在一旁没有接话。
李世民也没有再说。
他又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案角,示意王德收好。
“明日送到弘文馆,让弘文馆的学士们也看看。”
李世民说了一句。
王德应了一声,将文书小心收起来。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灯火微微晃动,将李世民靠在软垫上的影子投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李逸尘刚用完早饭,正准备出门去东宫,福伯便快步走了进来。
“郎君,赵小满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赵小满这个时间来找他,多半是格物学院那边的试验有了什么进展。
“让他进来。”
赵小满几乎是跑着进正堂的。
他穿着一件沾了不少灰的短褐衫,袖口卷到肘弯,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他手里捧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有巴掌大小,形状不太规整,像是从什么模具里刚取出来的。
“先生!成了!水泥成了!”
李逸尘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赵小满面前,接过那块灰白色的硬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质地很硬,表面虽然粗糙,但用手指抠了一下,纹丝不动。颜色是浅灰色,和他在前世见过的水泥颜色差不多。
“在水里试过了?”李逸尘抬起头,看着赵小满。
“试过了!”赵小满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些。
“先生您去年去西洲之前交代过,说要试这个东西能不能在水底下变硬。如今格物学院试了三批。第一批不行——配方不对,放进水里就散了。第二批好一些,在水里放了一天,表面没有散,但敲开之后里面还是软的。第三批——就是这块——在水里泡了整整两天两夜。拿出来的时候,敲都敲不动。用它粘的两块砖,泡在水里两天,拿出来之后砖都掰不开。”
李逸尘把水泥块放在案上,又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
声音闷实,不是那种松散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赵小满。
赵小满的额头上还有汗,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孩子,多半是熬了通宵。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块干布,把那块水泥样品仔细包好,放进怀里。
“走。去格物学院。”
两人出了李宅,上了李逸尘的马车。
路上李逸尘没有怎么说话。
赵小满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但看李逸尘在沉思,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逸尘确实在想事情。
水泥这个东西,他去年去西洲之前就开始布局了。
当时他跟几个学员交代的时候,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找到一种东西,用石灰石和黏土烧出来,磨成粉,加水之后能在空气里变硬,最好也能在水里变硬。
他说得很轻松,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事情有多难。
配方不能靠蒙,烧制的温度不能靠蒙,研磨的细度不能靠蒙。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试验。
他给学员留了一份大致的思路——石灰石、黏土的比例大约是多少,烧制的温度大概要多高,研磨到什么程度算合格。
但这些都是他前世记忆里的数据,能起多大作用,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如今赵小满说成了。
马车在格物学院的门口停下。
李逸尘下了车,径直往工坊的方向走。
李逸尘在工坊门口停下脚步。
工坊不大,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半成品的烧制物。
靠窗的地方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有些浑浊,缸底沉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水缸旁边的地上,放着两块青砖,中间夹着一层灰白色的浆体——那就是赵小满说的,用水泥粘的砖。
李逸尘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砖块。
两块砖之间粘得很紧,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两块砖在水里泡了多久?”
“两天两夜。昨天上午放进去的,今天早上拿出来。”
“泡在水里的时候有没有散?”
“没有。放进去的时候我心里也悬着,怕它散了。但过了一会儿我去看,水还是清的,水泥没有化开。我就知道——八成是成了。”
李逸尘站起来,走到长条桌前。
桌上摆着几个陶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编号和日期。
赵小满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第一批的。配方是石灰石七成,黏土三成。烧出来之后颜色偏白,磨成粉加水搅了搅,一开始还挺好,但过了几天就出现了好多裂缝。”
他又指着另一个:“这是第二批的。配方换了——石灰石五成,黏土四成,河沙一成。烧出来颜色是灰褐色的,强度也不太够,用手指甲都能抠出印子来。”
他最后拿起一个小陶罐,罐子上贴的纸条写着“第三批,正月二十”。
赵小满把罐子打开,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李逸尘面前的白纸上。
粉末很细,用手指捻了一下,触感细腻,没有颗粒感。
“这是成功的这一批?”
“是。先生您看——颜色是浅灰的,和前面两批都不一样。我用它搅了浆,先把两块砖粘在一起,剩下的倒进一个木头模子里,做成了您刚才看的那块试样。”
“粘砖的那部分,第二天表面就硬了,用手指按上去不沾手。放进水里泡了两天,拿出来还是硬的。我拿锤子敲了一下——”
赵小满停了一下,“敲不动。”
李逸尘看着面前这堆灰白色的粉末,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逸尘又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把几批失败品也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块水泥试样和用水泥粘的砖块一起包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先生去哪儿?”
“去东宫。”
李逸尘出了格物学院,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掉头往东宫方向走。
他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块水泥试样,心里在快速盘算着。
水泥的出现会彻底改变大唐的工程方式。
以前修大型工程,需要动员数万民夫,耗费数年时间。
有了水泥,工期可以缩短一半,甚至更多。
而且以前很多修不了的东西——比如在水下直接施工,比如在不适合打地基的软土上修城墙——现在都可以做了。
马车到了东宫,李逸尘下了车,径直往显德殿偏殿走。
门口的侍卫没有拦他——东宫上下都知道,李逸尘进出不用通传。
他走进偏殿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听见脚步声,李承乾抬起头来。
“先生来了。”他放下笔,“坐。可是有什么急事?”
李逸尘在椅子上坐下,把布包放在面前的案上,打开,露出里面的水泥试样和粘砖块。
“殿下,臣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殿下去看一看。”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白色的硬块上,又看了看那两块粘在一起的青砖。
“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