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倒说说，朝廷资本到底怎么个用法？”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青石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陛下，臣先不说窑炉怎么建，先说一个更根本的道理。水泥这个产业，从无到有，从头到尾，可以切成三段。”
他用石子在线条上点了三个点。
“头一段，是烧熟料——石灰石和黏土按配方混好，送进窑里用大火烧。这段活计，投入最大，风险最高，技术最难。一窑料烧坏了，几百贯钱就打了水漂。这不是一般人家承受得起的。”
“中间一段，是研磨分装运送——把熟料磨成细粉，按分量装桶，用骡马送到各州各县的工地上。这段活计，不需要太大的本钱，但需要人手，需要勤快，需要对本地道路和门路熟悉。”
“尾巴一段，是施工修造——工匠拿着水泥去修城墙、铺官道、砌河堤。这是最苦最累的活，风吹日晒，流血流汗。”
他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三个点说：“陛下请看，这三段活计，难易不同，风险不同，收益也不同。臣的想法是——朝廷资本，只做头一段。中间一段和尾巴一段，放开给民间去做。”
“、朝廷资本做的事情，就是出钱建窑，把熟料烧出来。熟料的配方，握在朝廷手里。熟料的品质，由朝廷把控。熟料的价格，也由朝廷来定。这就好比朝廷握住了一棵树的根。根在朝廷手里，树干往哪儿长，树枝往哪儿伸，就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了。”
“那民间做什么？”李世民追问。
“民间从朝廷的正窑买熟料，回去之后自己研磨、分装、配送、售卖。”李逸尘说，“做这些活计，不需要懂配方，不需要会烧窑，只需要有力气、有骡马、有本乡本土的人脉和信誉。一个小本钱的商户，买一车熟料回去，磨成粉，卖给本县的乡亲修房子、砌院墙，就能挣一份养家糊口的钱。本钱大一些的商户，可以多买几车，多雇几个人，把货卖到邻近几个县去，买卖自然也就做得更大一些。”
李世民沉吟道：“那朝廷怎么管住这些民间作坊？熟料卖给他们之后，总不能撒手不管。”
“陛下问到了关键处。”李逸尘说，“朝廷管民间作坊，不是靠政令去管——政令下得再多，天高皇帝远，管不过来的。朝廷靠的是熟料本身。”
“熟料本身？”
“对。熟料在朝廷手里，配方在朝廷手里，定价权在朝廷手里。民间作坊想开工，就得从朝廷买熟料。朝廷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去盯着每一间作坊，只需要管好正窑的账本和出货记录——谁买了多少熟料，什么时候买的，买到哪里去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眉梢微动：“这个法子倒是干净。不用派兵，不用派官，靠着一本出货账就把民间作坊拢住了。”
“而且这个法子不伤民。”李逸尘接上这句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陛下，臣想斗胆说一句——朝廷在设计这套章法的时候，不能只想着怎么管住民间，还得想着怎么让民间愿意跟着朝廷走。而让民间愿意跟着朝廷走，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们在这件事里，真的能挣到钱，真的能养家糊口，真的能看到一个比原来更好的奔头。”
李逸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实。
“陛下，天下的商贾和匠人，说到底都是陛下的子民。他们起早贪黑、东奔西走，图的不是跟朝廷作对，而是想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想让儿子能读书识字，想让日子比上一辈人好过一点。”
“这个心思，跟陇右的戍卒想立功受赏，跟江南的稻农想风调雨顺多打几石粮，没有任何区别。”
“朝廷的水泥产业要做大，靠的不是朝廷一家一家地去开作坊——朝廷也开不过来。靠的是千千万万个民间商户，他们自己掏本钱、自己找门路、自己琢磨怎么把熟料磨得更细、怎么把货送得更快、怎么让乡亲们更信得过。”
“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这么干？因为干好了能挣钱，能干出一份家业来。”
李世民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但没有打断。
李逸尘继续说道：“所以朝廷在定章程的时候，要给这些人留出一个空间——一个他们靠自己的勤快和本事就能把日子越过越好的空间。一个小商户，开始的时候本钱小，只能从正窑买一车熟料，在本县卖。他干得好，货真价实，乡亲都认他的货。他赚了钱，攒下来，再添一头骡子，再雇一个伙计，买卖就比原来大了一倍。”
“十年之后，他的作坊从一头骡子变成了五头骡子，从两个伙计变成了二十个伙计。”
“他的水泥能卖到邻近三个县。他还是那个商户，朝廷没有赏他什么官爵，但他凭自己的本事，让一家老小过上了比十年前好得多的日子——儿子能读书了，家里能盖新房了，他在本乡本土受人尊重了。”
“这份尊重不是朝廷封的，是他自己挣的。”
“这样的人越多，大唐的江山就越稳当。因为他们有东西怕失去——怕失去那间作坊，怕失去熟料配额，怕失去积累了十年的信誉和门路。一个有东西怕失去的人，不会去掺和那些作乱犯法的事。”
“他的心思全在怎么把作坊办得更好上。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个，散布在各州各县。他们就是大唐最牢靠的根基。”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感慨。
“李卿，你说的这些，让朕想起父皇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太上皇在太原起兵之前，把晋阳宫里的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有人劝他，说这是军粮，分不得。父皇说——百姓不是傻子。你把他们当牛马，他们就做牛马的事。你把他们当人，他们就做人的事。”
李逸尘深深鞠了一躬，没有接话。
李世民摆了摆手，让他直起身来，然后问道：“你方才说的这些，是民间那一端。朝廷这一端呢？正窑建起来之后，谁来管？怎么管？总不能让户部直接管窑炉吧，户部那帮人连窑火是什么颜色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