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水池边,目光从水底的水泥块上移开,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水泥不该只藏在深山老林里,关于产业是一条链子,关于让百姓有饭吃就不怕有人造反——他都认真听了。
有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下定决心是另一回事。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李世民开口了。
“李卿,朕知道格物学院是你一手创办的学院。从热气球到水泥,学院的生徒做的这些事,朕都看在眼里。格物学院没有让朕失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比刚才更缓,也更重。
“但是水泥这个东西,太过重要了。格物学院是你的学院,朕本不该说什么。可这水泥,它能用在军事上,能改变攻防之局。朕希望你理解,朕不能让这样东西全部放在民间,哪怕是你李逸尘的学院也不行。”
李逸尘微微躬身。
“陛下所言,臣完全明白。格物学院的学员所研习的,无论是热气球还是水泥,凡涉及战略意义、涉及军国安危的发明创造,臣绝不会藏私。”
“每一项成果,每一处进展,臣都会及时禀告陛下和太子殿下。这是臣的本分,也是格物学院设立之时臣就对陛下承诺过的原则。”
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一些。
“你能这样想,很好。”
“只是,”李逸尘话锋一转,“臣还有一言,想斗胆向陛下进陈。”
“说。”李世民并没有不悦。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
“臣刚才说了很多,讲了成本、讲了运输、讲了产业。”
“但臣以为,这些还不足以完全打消陛下的疑虑。陛下担忧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水泥能不能修路,也不是水泥能不能修水利。”
“陛下担忧的核心是,水泥这样的东西,如果到了民间手里,朝廷如何确保它不被用来对抗朝廷。”
李世民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臣以为,解决这个担忧,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陛下可以试一试,用朝廷资本去控制水泥。”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动。
“朝廷资本?”
“是。朝廷资本。”
李世民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看着李逸尘。
“什么是朝廷资本?朕之前没听过这个说法。”
“陛下,”李逸尘说,“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些长。但臣以为,这些道理关乎大唐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国策方向,所以臣恳请陛下耐心听臣说完。”
“你讲。”李世民说。
他就站在水池边,双臂交叠在身前,做好了仔细听的准备。
李承乾也往前走了半步,他知道先生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李逸尘开始说了。
“陛下,臣先讲一个最根本的道理。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往深了想,它决定了朝廷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治理天下,说到底是在管两样东西。一样是权,一样是钱。”
“权,是朝廷的政令、法令、军队、刑罚,是朝廷说了算的事情。这个权力绝对不能分散,必须集中在朝廷手里,集中在陛下手里。此乃国体所系,不容商榷。”
“钱,是朝廷的赋税、开支、国库,也是民间的粮食、布匹、银钱、产业。”
“钱这个东西,跟权不一样。权只能集中在朝廷,但钱不能全部集中在朝廷。”
“为什么?因为朝廷管不过来。天下那么大,州县那么多,百姓那么杂,如果朝廷想把每一文钱的流向都管住,想把每一个产业都抓在自己手里,结果一定是管不好、管不了、越管越乱。”
李世民听到这里,不动声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李逸尘继续。
“臣所说的朝廷资本,其实不是一个新的东西。前朝有,本朝也有,只是从来没有人给它起一个专门的名字。”
“什么是朝廷资本?简单说,就是朝廷用国库的钱、用朝廷的资源、用朝廷的名义去投资、去经营、去控制的产业和买卖。它的本钱是朝廷出的,它的盈亏归朝廷承担,它的决策由朝廷说了算。”
“除了朝廷资本,还有民间资本。”李逸尘接着说。
“民间资本,就是商人、地主、作坊主、普通百姓,他们用自己的钱去投资、去经营的产业和买卖。本钱是他们的,盈亏他们自己担着,决策他们自己做。”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两个定义本身并不难理解。
“朝廷资本和民间资本,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是谁取代谁的关系,也不是谁高谁低的关系。”李逸尘说,“它们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短处。关键不在于用哪一个,而在于在什么样的事情上用哪一个。”
“你具体说。”李世民说。
“臣先从朝廷资本的长处说起。”
“朝廷资本最大的长处是什么?是它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朝廷有钱、有粮、有人、有资源,只要下定决心,可以调动几十个州县的人力物力,可以在几年之内修出一条几百里的水渠,可以一次性组织几万民夫去修长城、修驰道。”
“这种动员能力,民间资本做不到。民间再有钱的商人,他也不可能调动军队保护运输线,也不可能动员数万民夫同时开工。”
“朝廷资本的第二个长处,是它可以不赚钱。或者说,它可以不以赚钱为第一目的。朝廷修一座桥,不是为了收过桥费赚钱,而是为了让百姓能过河、让军队能快速通过。朝廷修官道,不是为了收过路费,而是为了政令畅通、物资流转。朝廷开常平仓,不是为了卖粮盈利,而是为了灾年平抑粮价、救济灾民。”
“这些事情,如果让民间资本来做,它一定要算账。能不能回本、能不能盈利。如果不能,它就不会做。但朝廷可以做,因为朝廷算的不是一笔生意的账,算的是整个国家的大账。”
李世民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一点他体会很深。
贞观初年关中蝗灾,朝廷开仓放粮,动用了几十万石粮食。
那笔粮食如果拿去卖,能卖几十万贯。
但朝廷不能卖,因为百姓快饿死了。
这就是朝廷算的账跟商人算的账不一样。
“但朝廷资本也有它的短处。”李逸尘话锋一转。
这句话说出来,李世民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李承乾在旁边也屏住了呼吸。
但李世民没有发怒,只是说:“继续。”
“朝廷资本的短处,臣以为至少有三个方面。”
“第一,朝廷资本做事的效率,天然不如民间资本。原因在哪里?原因在于算账的方式不同。这一点臣刚才已经说过——朝廷用徭役征来的民夫,不拿工钱只管饭,看起来成本很低,但实际上,民夫被征来干活,家里的田荒了,赋税收不上来,这笔账朝廷的账本上不会出现,但它实实在在是一笔损失。”
“民间资本不一样,民间雇一个工匠干活,工钱多少,材料费多少,运输费多少,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多花了一文钱,就少了一文钱的利。少花了一文钱,就多了一文钱的利。”
“这个账算得越细,效率就越高。朝廷没有这个动力去算细账,因为朝廷不是靠盈利活着的。”
这一点,李世民没有反驳。
“第二,朝廷资本一旦垄断了一个行业,就会出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人的问题——不是说陛下派一个清廉的官员去管就能解决的。是制度的问题。朝廷的官员是拿俸禄的,做好做坏俸禄一样。今天多烧一窑水泥,俸禄不会涨。明天少烧一窑水泥,俸禄不会降。”
“他有动力去琢磨怎么把水泥烧得更好、怎么把成本压得更低吗?没有。这不是官员的错,是人被放在了一个没有竞争的环境里,自然就没有了精益求精的劲头。”
“民间商人不一样,他隔壁开了一家窑场,烧出来的水泥比他便宜三文钱,他的生意就没了。他必须想办法比隔壁烧得更好、卖得更便宜,不然他就活不下去。”
“第三,朝廷资本的面铺不开。朝廷可以集中力量在一个地方办大事,但朝廷没有办法在全国每一个州县都铺开。陛下,臣刚才说过一个数据——如果只有蓝田一处官营窑场,一年能烧多少水泥?五万石、十万石到头了。但大唐有多少个州县?三百多个。多少条官道需要修?几千里。多少条河堤需要加固?不计其数。光靠朝廷一家,修不了那么快、修不了那么多。”
李世民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着。
他没有打断,但他显然在思考。
“那民间资本呢?”李世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