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陛下说的秘密生产，那么水泥的成本会非常高。”
李世民微微皱眉。
“非常高。有多高?”
“臣先请教陛下一个问题。按照陛下的估算，大唐需要在边境修筑多少座需要用水泥的关隘和城池。”
李世民想了想。
“总共大约三十处左右。”
“一处需要多少水泥。”
李世民看向赵小满。
赵小满连忙上前。
“回陛下，一座中等规模的关隘，约需水泥五千石。”
“五千石。三十处就是十五万石。分三年修完，一年五万石。”
李世民说完看着李逸尘，意思是这个产量不算小了。
“那三十座关隘修完之后呢。窑场还继续烧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
“如果不再修新的关隘，窑场就得停。窑场停了，工匠就得散。窑建好了，矿开了，路修了，骡马车辆也买了。这些钱都已经花出去了。如果只烧了十五万石就停下来，这些花出去的钱全部压在十五万石上。”
李逸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陛下，臣算一笔实在账。建一座烧水泥的窑，用耐火砖，请有经验的窑匠，连窑带配套的磨坊，大约两千贯。十座窑就是两万贯。加上开矿、修路、车辆，总共五万贯上下。五万贯投入，烧十五万石水泥，一石光这些投入就要摊三百多文。再加原料、柴火、工钱和运输，一石水泥的成本至少七八百文。糯米灰浆什么价。一石六十到八十文。水泥是它的十倍。”
李世民沉默了。
十倍的成本差距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那如果窑场一直不停，烧五十万石、一百万石，成本能降到多少。”
“建窑开矿的五万贯摊到五十万石上，一石只摊十文。总成本能压到一百文以下。如果烧一百万石，可能比糯米灰浆还便宜。”
“一百万石。你有什么地方能用掉这么多水泥。”
“修路。从长安到洛阳两百多里官道，一丈宽半尺厚，需要约十六万石。从长安到凉州一千多里，八九十万石。把大唐最要紧的十几条官道全铺上水泥，两三百万石都不够。”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朕可以秘密地建一百座窑，秘密地生产两三百万石水泥，然后秘密地铺路。朝廷自己生产自己用，配方不流出去，不也一样能做到。”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为什么。”
“陛下，朝廷自己修路，修不了那么快。”
“怎么讲。”
“修路不光是水泥的事。要征民夫，要运沙子石子，要有人搅拌水泥，要有人铺路。朝廷一家做，用的是徭役。百姓服徭役没有工钱只管饭，多干少干一个样，一天能干完的拖三天。路是修了，但修得慢、修得贵。”
“那你的意思是？”
“让民间参与。”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李逸尘注意到李世民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像一个猎人听到了远处灌木丛里的响动，虽然还没看见是什么东西，但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弓上。
李逸尘心里很清楚这种警觉的来源。
一个皇帝，尤其是一个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皇帝，对民间力量天然是警惕的。
朝廷是什么，朝廷是皇帝手里的刀。
民间是什么，民间是皇帝脚下的大地。
大地稳不稳，决定了刀握不握得住。
秦始皇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防的就是民间有兵器。
汉武帝盐铁官营，除了增加收入，更重要的是不想让商人掌握铁这种可以制造兵器的战略物资。
这是帝王的本能，不是李世民个人多疑，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会这样想。
水泥是什么。
水泥是可以改变攻防格局的东西。
这种东西的生产要是让民间掌握了，跟让民间掌握了兵器制造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刚才说秘密生产，说到底不单是怕突厥人学去，更深层的担忧是怕民间掌握了一种可以对抗朝廷的力量。
但李逸尘决定还是要把账算清楚。
因为这笔账不算清楚，水泥就会像汉武帝时期的铁器一样，被朝廷垄断之后越做越贵、越做越差，最后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却变成了朝廷的负担和百姓的怨气。
“民间参与。”李世民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保留。
“李卿，水泥这样的东西，可以改变攻防之局。你说让民间参与，朕问你，民间掌握了水泥配方，万一有人用它来对抗朝廷，怎么办。”
“陛下的担忧，臣完全明白。但臣以为，水泥让民间参与的好处，远远大于风险。臣先算好处，再说不让民间参与的坏处。”
“你说。”
“先说最实在的。水泥成本要降下来，光靠朝廷一家做不到，必须靠民间。”
“为什么朝廷一家做不到。”李世民的语气里有质疑。
“朝廷有钱，有工匠，有徭役，什么资源都能调动。民间能做到的，朝廷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朝廷做事和民间做事，算账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臣举一个例子。陛下，从蓝田运一车石灰石到长安，如果让朝廷来运，用的是徭役征来的民夫和骡马。民夫没有工钱只管饭，看起来不花钱。”
“但实际上呢。民夫被征来运石头，家里的田没人耕。田荒了，秋收就少了粮食。粮食少了，朝廷的税赋就收不上来。这笔损失，朝廷的账本上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民夫没有工钱，多拉一趟少拉一趟都一样，他就没有动力多拉快跑。”
“如果让民间的车马行来运呢。他们按车收钱，拉一车算一车的钱。多拉一车多挣一车钱，车夫自己就会想办法把车装得更满、跑得更快。”
“而且他们是专门干运输的，路线熟，装卸也有经验，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货，他们的运费比朝廷自己运便宜至少三成。”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但也没有打断。
“这只是一个运输的例子。”李逸尘继续说，“更大的账在后面。陛下刚才问臣，朝廷为什么不能自己大规模生产水泥。臣的回答是，朝廷自己大规模生产，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朝廷只有一处窑场或几处窑场，但水泥需要用到的地方分布在大唐的每一个州县。”
“臣再算一笔比运输更核心的账。水泥的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这两种东西虽然常见，但如果只在蓝田一处生产，原料只能从蓝田附近开采。蓝田的石灰石矿储量再大，挖了十年二十年也会挖完。”
“矿越挖越深，开采成本越来越高。而且蓝田产的石灰石，黏土也是蓝田的，这些原料本身的品质是固定的。”
“蓝田的石灰石只能烧出凝固慢的水泥，想烧凝固快的，换原料要跑到终南山去采，路就更远了。”
“但如果每个州县都可以生产水泥呢。”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凉州有凉州的石灰石，幽州有幽州的石灰石，扬州有扬州的石灰石。各地的石灰石和黏土就地开采，就地烧制，就地使用。”
“从开采到使用都在本地，运输成本几乎为零。而且不同地方的原料品质不同，烧出来的水泥性能也不同。”
“凉州的水泥可能更适合在干燥寒冷的地方用，扬州的水泥可能更适合在潮湿炎热的地方用。这比全国只用一种水泥要合理得多。”
“就地开采，就地烧制，就地使用。”
李世民重复了这三个“就地”，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在认真思考这三个词的含义。
“不止是运输成本的问题。”李逸尘说，“原料就地开采还有一个好处。石灰石和黏土的开采规模会因为分散而大幅增加。”
“蓝田一地开采石灰石，再怎么挖，开采的量也就那么大。但如果凉州、幽州、扬州、益州同时都在开采呢。开采的人多了，采出来的石灰石总量就大了。”
“石灰石开采量大了之后，石灰石本身的成本会降。因为开采石灰石的工匠多了，竞争就多了。你采一车卖五十文，隔壁那家采一车卖四十五文，你就得想办法把成本压到四十五文以下。”
“这种竞争，朝廷一家的窑场不会发生，因为朝廷没有竞争对手。”
李世民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道理他懂。
贞观初年长安的粮价为什么那么高，因为天下刚安定，种地的人少，粮食供不上。
后来生产恢复了，种地的人多了，粮食多了，粮价自然就下来了。
东西多了就便宜，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李逸尘说。
“什么。”
“工匠。”
“工匠。”
“对。如果只有蓝田一处官营窑场，会烧水泥的工匠最多几十个人。如果各地都建窑场，会烧水泥的工匠就是几百人、几千人。”
“这些人靠烧水泥养家糊口，烧水泥的手艺就是他们的饭碗。手艺好的工匠收入高，就会带徒弟。徒弟学会了又带徒弟。十年之后，大唐会烧水泥的工匠可能上万。”
“上万个会烧水泥的工匠，对朝廷有什么好处。”李世民问。
“好处太大了。陛下，朝廷如果要紧急修一座关隘，需要短期内生产大量水泥。如果只有官营窑场那几十个工匠，拼了命也只能烧那么多。”
“但如果各地都有熟练工匠，朝廷一纸征调令下去，三天之内就能从附近州县集中上百个会烧水泥的工匠。这就是民间参与的另一个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