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工匠在民间自谋生路,不花朝廷一文钱。朝廷需要的时候,他们随叫随到。这不比朝廷常年养着几千个只做水泥的工匠划算吗。”
李世民看着水池里的水泥块,想了好一会儿。
“李卿,你说的这些。就地开采省运输,开采多了原料降价,工匠多了朝廷征调方便。这三条朕听进去了。但朕还是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说的这些好处,前提是各地都建窑场。各地都建窑场,配方就不得不公开。配方一公开,突厥人只要派几个细作混进某个窑场当工匠,待上几个月,就能把整个流程摸清楚。到时候他们在漠北也建窑场,修水泥城池,朕的骑兵怎么打。”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陛下,臣想先讲两个前朝的故事。”
李世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说。”
“第一个故事。汉武帝时期实行盐铁官营,盐和铁的生产全部收归朝廷。汉武帝的本意是什么?。是为了筹措对匈奴作战的军费,同时也防止商人通过盐铁积累财富威胁朝廷。”
“这个出发点没有错。但盐铁官营实行了几十年之后,出现了什么问题?。”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过一笔。官营的铁官生产出来的铁犁,又脆又重,拉到地里一天能断三回。百姓宁可花高价从私贩手里买铁犁,也不愿意用官营的。”
“为什么官营的铁犁质量这么差?因为铁官没有竞争,他生产出来的铁犁不管好坏你都得买。”
“他有动力改进质量吗?没有。而且铁官的工匠是朝廷发俸禄的,做好做坏俸禄一样,他也没有动力。时间一长,官营铁官就变成了一个效率越来越低、质量越来越差、但朝廷又关不掉的沉重负担。”
李世民听着,没有反驳。
盐铁官营的弊端他在史书上也读到过。
“第二个故事。纸。”
“纸。”
“对。蔡伦改良造纸术之后,纸还是贵。东汉的时候一刀纸要卖到一百多文,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但到了魏晋南北朝,造纸的作坊越来越多,会造纸的工匠越来越多,造纸的原料也从树皮麻头扩展到竹子、稻草、藤条。”
“纸的价格从一刀一百多文降到了二三十文。到了本朝,一刀纸只要十几文。”
“造纸的配方早就不是秘密了。树皮、麻头、破布、渔网,这几样原料哪个不知道。”
“但突厥人能造出跟大唐一样好的纸吗?不能。因为大唐的造纸产业积累了几百年。从汉朝到现在,成千上万的工匠一点一点改进。”
“选什么树皮最好,打浆要打多久,抄纸的手法怎么才均匀,晾纸的温度怎么控制。”
“这些不是一张配方能写清楚的,而是几百年来无数工匠在实践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此时的李世民想起了东宫作坊的纸,听说那个纸更便宜,质量更好。
“水泥也是一样。就算突厥人拿到了配方,他们能造出跟大唐一样好的水泥吗?不能。因为大唐会积累几百座窑的烧制经验,会积累上万个工匠的操作心得。这些不是配方能解决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来,在水池边踱了几步。
“你讲的这两个故事,朕听懂了。盐铁官营的故事说的是朝廷垄断会养懒人,纸的故事说的是产业的积累比配方重要。但这里面有一个区别。”
“什么区别?”
“盐铁官营是朝廷自己生产自己卖。造纸是民间自己生产自己卖。水泥不一样,水泥既可以用在军事上,又可以用在民间。朕如果把水泥全部放开给民间,就等于是让民间掌握了一种军事用途的材料。你让朕怎么放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说。”
“陛下不放心民间掌握水泥,是因为陛下觉得水泥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能改变攻防格局。这个判断没错。但臣想说的是,水泥之所以厉害,不是因为配方厉害,而是因为大唐能把它做得多、做得快、用得到处都是。”
“如果只把水泥藏在一个山谷里,一年偷偷摸摸烧几万石,只修几座边境关隘,那水泥就是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筑墙材料,仅此而已。”
“但如果水泥让民间参与,一年烧几百万石,修了几千里官道、几百里堤坝、几千座桥梁,那水泥改变的就是整个大唐运转的速度和效率。”
“大唐的国力会因为水泥而全面提升。国力提升之后,就算突厥人拿到了水泥配方,修了几座水泥城池,对于国力碾压他们的大唐来说,那几座城池不过是多花几天时间的事。”
李世民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李逸尘。
“你继续说。”
“臣的意思是,水泥真正的价值不在军事上,在民生上。”
“军事只是水泥的一个小用途。水泥最大的用途是修路。陛下想一想,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如果全部铺上水泥,运输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同样的粮食从关中运到西州,路上消耗的粮食会大幅减少。”
“朝廷一年往西域运十万石粮,路上消耗二三十万石。如果路好走了,消耗降到十五万石,省下来的十几万石粮就是净赚的。”
“第二是修水利。黄河沿岸的堤坝如果用水泥加固关键段落,洪水冲不垮,沿岸百姓就不用年年逃水灾。关中平原的灌溉水渠用水泥抹内壁,渠水从渠头流到渠尾不会渗掉一半,同样一渠水能多浇一倍的田。多出来的粮食就是净增加的国力。”
“第三是修港口。登州、扬州、明州的码头用水泥浇筑,船靠岸装卸货的速度大幅提升。海运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流转得比别人快,大唐的商人就能赚更多的钱。商人赚了钱要交税,朝廷的税银就多了。”
“这三样加起来,修路的钱省了,水利的粮多了,港口的税多了。每年省出来的和增加出来的钱粮,远远超过建窑场的那五万贯投入。而且这些省出来的钱粮是每年都在省,不是一次性的。”
“陛下刚才担心民间掌握水泥会威胁朝廷。臣反过来问一句:如果因为担心这个,而放弃了上面说的这些好处,那大唐失去的是什么?失去的是每年几百万石粮食的增产,是几千里官道的畅通,是无数港口带来的商税。”
“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真正决定一个大国能走多远、能强多久的东西。”
李世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走到水池边,看着池底那些水泥块。
“李卿,你说的这些。修路、水利、港口,确实很重要。但这些东西修好了,朝廷从中得到了好处,民间也从中得到了好处。民间的力量壮大了,你让朕怎么确保他们不会反过来威胁朝廷。”
这个追问比上一个更尖锐。
李逸尘知道,这才是李世民真正的心结。
一个皇帝治理天下,最大的恐惧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不稳。
从秦始皇到隋炀帝,历朝历代亡国灭族的根源,十有八九不在外敌而在内部。
所以皇帝对民间力量的警惕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让他把水泥这种东西放给民间,他脑子里第一个弹出来的一定不是修路有多好,而是万一有人用水泥修了堡垒造反怎么办。
李逸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陛下,臣再讲一个道理。”
“你说。”
“大唐内部安不安稳,看什么。不看有没有人会修堡垒,看百姓有没有饭吃。”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他。
“秦朝的灭亡,不是因为民间有了什么厉害的兵器。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用的是削尖的木棍和锄头,哪有什么好兵器。秦朝灭亡是因为百姓没饭吃,加上徭役太重。”
“隋朝的灭亡也是一样。瓦岗军起兵的时候用的是农具,哪有什么好兵器。隋朝灭亡是因为修大运河修东都征高丽,把百姓的血汗榨干了。”
“反过来看,贞观之治为什么稳。不是因为朝廷把全国的兵器都收上来了,而是因为陛下让百姓吃饱了饭。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水泥这种东西,如果只藏在深山老林里,只用于修几座边境关隘,那它对大唐内部的安定没有任何贡献。”
“但如果水泥用在修路上,商旅通畅了,各地的粮食和布匹能流通,粮价稳定了,百姓买得起粮,社会就稳。”
“如果水泥用在修水利上,洪水来了堤坝不倒,旱灾来了水渠有水,百姓不逃荒,社会就稳。”
“如果水泥用在建港口上,海运发达了,商贾赚了钱,作坊有了订单,工匠有了活干,人人有饭吃,社会就稳。”
“这才是水泥对大唐内部安定最大的价值。它不是用来修堡垒防造反的,它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从而不想造反的。”
李世民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承乾在旁边站着,手心微微出了汗。
他能感觉到父皇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判断。
这个判断不是关于水泥怎么用,而是关于治理天下的一个基本思路。
是相信控制,还是相信发展。
是把民间力量当成威胁来防堵,还是当成力量来引导。
“再说产业。”李逸尘没有等李世民表态,继续往下说。
“水泥不只是一个产品。它是一条链子。链子的头是采矿。”
“石灰石和黏土需要人开采,这就养活了采石的工匠。”
“链子的第二节是运输。从矿场到窑场,从窑场到磨坊,从磨坊到工地,都需要车马人力,这就养活了搞运输的。”
“链子的第三节是烧窑。每一座窑需要砌窑的匠人、看火的匠人、添柴的匠人,这就养活了烧窑的。”
“链子的第四节是研磨。石磨需要石匠来打,需要畜力或者水力来带,这就养活了磨坊的工匠。”
“链子的第五节是使用。修路的、修堤的、建房的工匠用水泥来施工,这就养活了做建筑的。”
“这五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产业。一个产业养一批人。一批人有了收入,就要吃饭穿衣,又养活了种地的和织布的。种地的织布的多赚了钱,又要买农具买工具,又养活了打铁的。一环套一环,一个产业带动一串产业。”
“陛下刚才问,民间力量壮大了会不会威胁朝廷。臣说,不会。因为民间力量壮大靠的不是造反,靠的是产业。产业让人有活干,有饭吃,有家养。有活干有饭吃有家养的人,不会造反。反而是没有活干没有饭吃的人,最容易被人一煽动就跟着起来。”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李逸尘一眼。
“李卿,你刚才说的这些。朕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水泥这种东西,如果只是秘密生产,只用在军事上,确实太浪费了。”
他顿了顿。
“但是,朕不能一下子全部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