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资本的长处和短处,差不多就是朝廷资本反过来。”
“民间资本最大的长处,就是效率高。为什么高?因为它要活命。朝廷不会倒闭,但商人会倒闭。商人倒了,全家老小都要饿肚子。所以商人做事,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个人都要用到极致。”
“他会自己想办法把运输路线优化到最短,把原料采购价格压到最低,把工人的手艺训练到最好。这些事情,不是朝廷做不到,而是朝廷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去做。”
“民间资本的第二个长处,是面铺得开。朝廷只能管几处官营窑场,但民间可以遍地开花。关中可以有窑场,河北可以有窑场,江南可以有窑场。每一个地方的窑场,都在用本地的原料、本地的工匠、本地的办法来烧水泥。一个地方的办法好,别的地方就会学。一个地方的窑场出了技术改进,别的窑场也会跟着用。这种自发扩散的能力,朝廷没有办法实现。”
“民间资本的第三个长处,是它能把产业向下延伸。臣刚才说了,水泥是五个环节——采矿、运输、烧窑、研磨、使用。朝廷资本来做,可能只能管到烧窑这一步。矿山开采可以交给徭役去挖,运输交给徭役去运,但徭役的效率不高。”
“民间资本不一样,商人开了窑场,他需要矿石,就会有人专门去采矿卖给他。他需要运输,就会有专门的车马行去帮他运。这样一来,一个水泥窑场就能带动采矿、运输、磨坊、建筑一系列产业。这个产业越往下延伸,养活的人就越多。养活的人越多,社会就越稳。”
李世民认真地听着。
他发现李逸尘说的这些道理,跟他几十年的治理经验其实暗合,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清晰的条理把它说出来。
“那民间资本的短处呢?”李世民问。
“民间资本的短处,最大的一个,就是它算小账不算大账。”
“什么意思?”
“一个商人,他算的是自己的盈亏。烧一窑水泥能赚多少钱,卖到什么地方利润最高,用什么样的原料成本最低。这笔账他算得很精。但他不会算另一笔账——他的窑场排出去的烟灰会不会熏坏旁边的农田,他开矿挖出来的坑会不会让山体塌方压到百姓的房子,他烧出来的劣质水泥如果被人拿去修了河堤,河堤垮了会淹死多少人。这些事情不在他的账本上。他只对自己的盈亏负责,不对整个社会的得失负责。”
“这就是民间资本跟朝廷资本最大的不同。朝廷资本虽然效率低,但朝廷不是一个商人,朝廷是个管家。管家不能只管自己赚钱,管家要管所有人的安危。所以有些事情,不能交给民间资本去做。”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亮。
“哪些事情?”
“臣以为,判断一件事情该由朝廷资本来管还是让民间资本去做,有一个简单的标准——看它是否涉及国家的命脉。”
“什么是国家的命脉?”
“三样东西。第一,军事安全。第二,民生底线。第三,朝廷的信誉。”
“先说军事安全。兵器制造、军马养殖、边镇粮仓、军报传递,这些东西绝不能交给民间。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失控,直接威胁的是朝廷的存亡。不能有任何人,通过控制兵器的生产和流通来积累对抗朝廷的武力。这是底线。”
“第二,民生底线。什么是最基本的民生?百姓能不能吃上盐,能不能买到铁制的农具,灾年能不能有常平仓的粮食救命。这些东西如果全部交给民间,商人为了逐利,会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以次充好。遇到灾年,商人会用几倍的价格卖粮,穷人买不起就只能饿死。所以朝廷必须保留对这些领域的控制力,哪怕不是全部官营,至少要有能力在关键时候平抑市价、救济灾民。”
“第三,朝廷的信誉。朝廷的信誉不是一种商品,但它是朝廷最值钱的东西。钱庄发行的银票,百姓愿意用,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不会赖账。朝廷发行的债券,商人愿意买,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能兑现。如果朝廷把自己的信誉当成买卖来做,今天承诺的事情明天就改口,那朝廷就彻底失去了调动民间资源的能力。所以涉及朝廷信誉的事情,不能按照商人的逻辑来办,不能有利就守信、无利就违约。”
李世民听到这里,缓缓点头。
李承乾在旁边听得入了神。
他发现老师说的这三条——军事安全、民生底线、朝廷信誉——就是朝廷必须攥在手里的三根缰绳。
三根缰绳如果松了任何一根,马就会脱缰。
“除了这三样之外,”李逸尘说,“其他的事情,应该尽量让民间资本去做。”
“为什么?”李世民问。
他能理解为什么三样命脉要攥在手里,但他还想知道,为什么其他的要让民间做。
“臣举一个本朝的例子。陛下,贞观初年的时候,关中的粮价为什么能降下来?”
李世民想了想:“天下初定,朕推行均田,劝课农桑,几年之后粮食多了,粮价自然就下来了。”
“陛下说得对。但臣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
“你说。”
“如果陛下在贞观初年下一道旨意,说关中所有的粮食买卖都由朝廷来做,从种到收到卖全部官营,粮价能不能降下来?”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未必。朝廷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收每一户的粮,也没有那么多粮仓去存所有的粮。关键是,如果全部官营,农民种出来的粮只能卖给朝廷,朝廷定的价格如果低了,农民不乐意种。定的价格如果高了,朝廷负担不起。”
“正是这个道理。陛下刚才说的这些——人手不够、粮仓不够、定价两难——其实就是在说,朝廷资本在这种事情上做不过民间资本。”
“粮食生产、粮食流通、粮食买卖,这些事情不需要朝廷自己来做。”
“朝廷只需要做三件事:保证种地的农民有田可种,保证丰年粮价不太低、灾年粮价不太高,保证粮食的运输道路安全通畅。至于粮食怎么种、怎么收、怎么运、怎么卖,这些细节让民间自己去解决,效果反而比朝廷自己做更好。”
“这个道理用在水泥上也是一样。水泥的生产、运输、使用,这些是产业层面的事情,应该让民间资本去做,因为民间做得比朝廷好、比朝廷便宜、比朝廷快。朝廷不应该去管每一个窑场怎么烧水泥、每一个车马行怎么运水泥。朝廷应该管的只有一件事——确保水泥的战略用途不失控。”
李世民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水池里的水泥块上。
那些灰白色的块状物静静地躺在水底,看上去平淡无奇。
但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番话,让他开始重新思考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想清楚的问题。
他治理天下二十年,一直认为朝廷应该掌控一切重要的东西。
粮仓要官营,盐铁要官营,重要的关隘要驻军,重要的矿藏要登记在册。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些事情朝廷做不如民间做。
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水泥这个具体的东西,给他打开了一扇他没有注意过的门。
李逸尘看着李世民的表情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
“臣给陛下讲两个例子。一个远的,一个近的。”
“先说远的。春秋末期,越国的计然和范蠡。”
“计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给越王勾践出了一套富国强兵的策略。这套策略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朝廷把所有买卖都管起来,而是朝廷和民间分工配合。”
“计然认为,粮食是最重要的物资。如果粮价太贱,农民就赚不到钱,种地没有积极性。如果粮价太贵,商人就会囤积居奇,穷人买不起。所以朝廷应该怎么做?应该设定一个合理的粮价区间。谷贱的时候,朝廷出钱收购,防止粮价跌到伤农的地步。谷贵的时候,朝廷把储存的粮食拿出来卖,平抑粮价,防止百姓买不起粮食饿死。”
“这就是朝廷资本做朝廷该做的事——平准。不是朝廷自己去种地,而是朝廷用自己的财力去调节市场,保证价格的稳定。具体的种地、收粮、运粮、卖粮,还是老百姓自己来做。”
“范蠡是计然的学生。他帮助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就辞官不做,跑去经商了。他在齐国经商,三度积累了千金之富,又三度散尽家财。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观察市场——什么东西多了就便宜,什么东西少了就贵。他用这个道理低买高卖,获利之后又把钱分给穷人。”
“计然的平准之法,就是朝廷资本应该做的事情——稳定大局。范蠡的经商之道,就是民间资本应该做的事情——灵活高效。越国后来能够强盛,能够在吴国的压制下翻身,靠的就是这种朝廷与民间的分工配合。”
李世民听过计然和范蠡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他们的做法。
他沉吟了一会儿。
“那近的呢?”
“近的例子,臣想讲一讲汉文帝时期的事情。”
“汉文帝刘恒即位的时候,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吕后之乱刚平定不久,朝政混乱,民生凋敝。汉文帝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沿用秦朝遗留下来的那种朝廷全面管控的做法,还是放手让民间去恢复?”
“他选择了后者。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废除了一些关卡之禁。秦朝和汉初在各地设了很多关卡,商人过一道关就要交一次税,运一车货过三个关,税可能比货还贵。汉文帝把大部分关卡都撤了,商人可以自由地在全国各地运货买卖。”
“第二,他允许民间自由进入山林川泽。秦朝的时候,山林川泽全部是朝廷的,百姓不能随便进去砍柴、打猎、采药。汉文帝放开了,百姓可以自由开采山林川泽的资源。”
“第三,他降低了赋税。田赋从十五税一降到了三十税一,让农民能够留下更多的粮食。”
“这些做法,本质上就是朝廷往后退了一步,让民间往前走了一步。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文景之治——国家的粮仓满了,府库里的钱串子都朽了,民间一片繁荣。”
李世民对这段历史很熟悉。
文景之治是他治国的重要参照。
但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朝廷资本与民间资本的关系“这个角度来解释文景之治的成功。
“陛下再想一想,汉文帝放开的那些领域——商业、山林、农业耕作——有没有一个是涉及军事安全的?”
李世民摇了摇头。
“山林可以砍柴,但砍柴的斧头造不了兵器。商人可以自由买卖,但卖的货物是粮食布匹,不是军械。这就是汉文帝聪明的地方。他把不涉及国家命脉的领域放给民间,民间做得好,朝廷的赋税也跟着增加,国库也跟着充实。但他从来没有放开过盐铁官营,也没有放开过兵器管制。朝廷管住了命脉,其他的放手让民间去做,结果是双赢。”
李逸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臣再做一个推演。如果汉文帝反过来做——把朝廷资本铺到每一个县、每一个产业,盐铁粮布全部官营,商业关卡全部加重,百姓进出山林都需报官审批。那结果会是什么?”
“结果就是,朝廷的官员人数会暴涨,朝廷的行政开支会暴涨,朝廷的管理难度会暴涨。而民间呢?民间失去了谋生的路子,失去了做买卖的机会,失去了积累财富的可能。短期之内朝廷好像掌控了一切,但长远来看,民间的活力被掐死了,朝廷能收的税反而少了,国库反而空了。更重要的是,被掐死的不只是民间的活力,还有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李世民踱了几步,在水池边停下来。
“李卿,你刚才说的这些——朝廷管命脉,民间做产业——这个道理朕不是不懂。但朕担心的是,一旦放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会不会越裂越大。你说水泥可以让民间参与,但万一做水泥的商人赚了钱之后,和地方豪强勾结起来,在某个州形成了朝廷管不住的力量呢?”
“所以臣才说,控制水泥要用朝廷资本。”李逸尘的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