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想在长安城做一个老子西行的雕像。”
李逸尘走前两步,站到阎立德面前。
“五丈高。立在长安城最显眼的地方。全部用水泥浇筑。”
阎立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为什么要立老子的雕像?”
李逸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知道阎立德问的“为什么”不是在问老子的意义,而是在问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件事。
“阎大匠,下官实话实说。水泥这个东西,在格物学院的院子里做得再好、在水池里泡得再硬,在朝堂上那帮人眼里,它也只是个新鲜玩意儿。”
“光靠说没用,光靠呈报水泥试块也没用。”
“得让他们在长安城里亲眼看到一个东西——一个用水泥做成的、五丈高的、任何人看了都忘不掉的东西。”
阎立德没有接话。
他等着李逸尘往下说。
“老子是李唐皇室追认的祖先。武德三年,太上皇在亳州建了老子庙。贞观十一年,陛下下诏明确道士在僧尼之上,把老子定为皇室先祖。如今在长安城里给老子立一尊五丈高的雕像,不管从礼法上还是情理上,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陛下不会反对,朝臣也不能反对。“
阎立德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逸尘选老子,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老子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题材。
“雕像立在长安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城门内侧。每天进出长安城的人成千上万,有官员、有商人、有百姓、有外地来的人。”
“五丈高的老子像立在那里,每个路过的人都得抬头看。”
“水泥能不能做出精细的造型、能不能立得住、能不能经得住日晒雨淋——不需要任何人解释,雕像自己会说话。”
李逸尘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这件事必须快。”
“多快?”
“五天。”
阎立德的眉头拧紧了。
“五天?五丈高的雕像,从放线到搭骨架到支模到浇筑到养护再到拆模,六七十个工匠干一个月都不算慢。”
“你说五天?”
“并且不是白天干。”李逸尘打断了他。
“夜里干。白天用围挡遮住,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工地。夜里施工,天亮之前收工,再把围挡拉上。”
阎立德愣住了。
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十七年,见过夜里赶工的。
修城墙的时候连夜砌砖,修宫殿的时候连夜铺瓦。
但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一个堂堂的太子右庶子,带着一群格物学院的学生和将作监的工匠,半夜三更在城门内侧偷偷摸摸地造一尊五丈高的老子雕像。
“你的意思是——瞒着所有人?”
“除了陛下和太子殿下,不通知任何人。“李逸尘说,“五天的工期,从搭建骨架到浇筑水泥到养护成型,全部在夜里完成。”
“工序要提前算得清清楚楚,哪个时辰做什么、谁负责哪一块、材料什么时候运进来,一步都不能乱。”
“为什么非要这么保密?”
“因为朝堂上的反应需要集中。”
李逸尘的语速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阎立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了口。
“施工的事太子殿下那边……”
“下官今天就去东宫。“李逸尘说,“殿下那边,下官亲自去说。城门内侧那块地,也需要殿下跟守城的禁军打个招呼。”
阎立德又沉默了几息。
他看了看李逸尘的脸,又看了看格物学院后院里那些泡在水里的水泥试块,然后点了点头。
“将作监给你出十五个工匠。都是老夫亲手带出来的,嘴严,手艺好。五丈高的雕像,骨架的尺寸和受力得仔细算好,老夫亲自盯着。”
李逸尘拱手。“下官替格物学院的学生们谢过大匠。”
阎立德摆了摆手。“不用谢——你让老夫开了眼界,老夫帮你做这件事,扯平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说五天——第三天浇筑完了水泥外壳,到第五天拆围挡,中间满打满算只有两天的养护时间。两天时间,水泥外壳能硬到什么程度?拆围挡的时候会不会表面还没干透?”
“用快硬配方。“李逸尘说,“格物学院的学生在配比实验里找到了一种方法——在水泥里掺入一定比例的石膏粉,能大幅缩短凝固时间。”
“两天时间,外壳完全能硬到人站在上面都不留痕迹的程度。”
阎立德没有再多问。
他信李逸尘。
“行。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夜里。”
阎立德走了之后,李逸尘转过身,往格物学院的正堂走去。
赵小满正在工棚里跟几个同学拆一套木质的桁架模型。
听到李逸尘叫他,他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跑了过来。
“先生找我?”
“小满,有一件事交给你。”
李逸尘把雕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子西行,五丈高,水泥浇筑,五天工期,夜里施工,白天用围挡遮住。
赵小满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先生,骨架用什么搭?用木头还是用铁件?”
“用木头做主骨架,关键节点用铁箍加固。基座用水泥直接浇筑,不用木模——直接在下面的土里挖坑,水泥浇下去之后自己就是基座。”
“木骨架的尺寸呢?”
“老子像的站立姿态,重心在两条腿上。骨架的主承重柱就顺着两条腿往上走,从脚底一直通到肩膀。一丈八尺高的承重柱,底端嵌入基座的水泥里,上面再分叉出双臂和头部。所有的木料截面尺寸,你带上将作监的工匠一起算——弯矩最大的位置在腰部,那一段的木料要加强。”
赵小满听得入神,已经忘了擦脸上的汗。
“先生,还有一件事。”他忽然抬起头。
“说。”
“水泥砂浆的颜色。纯水泥做出来是灰白色的,但老子像如果是灰白色立在城门内侧,跟周围的青砖城墙放在一起,看着会有点突兀。能不能在水泥砂浆里掺一点黄土或者铁粉,让成品的颜色偏暖一些,更像石头?”
李逸尘看了赵小满一眼。
这个学生想问题的方式,已经越来越像他。
“可以。掺黄土,不要掺铁粉——铁粉在露天容易生锈,会弄脏表面。黄土掺比例不过一成,不会影响强度。”
“学生明白了。学生今晚就列一个详细的工序清单,明天一早拿给先生过目。”
李逸尘拍了拍赵小满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格物学院的大门。
东宫。
李逸尘走进偏殿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江南来的文书。
见到李逸尘进来,他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先生来了。坐。”
李逸尘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国资院的事说了。
“水泥的方子是格物学院的学生在工棚里烧出来的。国资院将来靠水泥正窑赚的每一文钱,根子都在格物学院。”
“所以先生想怎么做?”
“永久拨款。“李逸尘说,“国资院每岁从正窑净利里拨出百分之四,专门给格物学院做运转经费。”
李承乾想了想。“百分之四是多少?”
“关中先建两座正窑,一年净利保守算四万贯。百分之四是一千六百贯。等全国各道都铺开了,十座正窑一年净利至少二十万贯,百分之四是八千贯。格物学院扩招之后一年大概需要六千贯到八千贯——这个比例刚好够用。”
李承乾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算出这个数字的”,因为他知道李逸尘既然敢提这个比例,就一定在纸上算过不止一遍。
“先生打算怎么跟父皇说?”
“不用特意说。国资院的章程里加一条——格物学院经费从国资院正窑净利中拨付,比例为百之四。这一条跟管账、管人、管利润并列,都是章程的一部分。”
“陛下看了之后自然会有决断。”
李承乾点点头,用手搓了搓下巴。
“学生觉得父皇不会拦。水泥方子本来就是格物学院搞出来的,朝廷拿了大头,给格物学院留个零头是应该的。而且这个留的不是一次性赏赐——是正窑赚多少,学院就按比例拿多少。正窑经营得好,学院经费就多。学院经费多了,研究做得好,正窑也跟着受益。这是一个正着转的轮子。”
“殿下一句话就说透了。”李逸尘笑了一下。
“不是我说的——是先生教得好。”李承乾把面前的文书推到一边,坐直了身体。“先生来找学生,不会是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李逸尘便把老子雕像的打算也说了。
李承乾听完之后,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跟阎立德问的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地干?”
李逸尘把对阎立德说的那些理由又说了一遍——集中反应、朝堂对决、亲眼所见比奏疏管用。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放下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
“城门内侧那块地——先生看中了哪个门?”
“明德门太远,朱雀门在皇城里面不方便百姓看。春明门和金光门是东西主干道必经之地,人来人往最多。学生的想法是——春明门。”
“春明门内侧有一块空地,之前是守城禁军的临时校场,后来废弃了。打四年前起就一直空着。”
李承乾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脚跛得很轻微。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长安城坊图前面,用手指在春明门的位置上点了点。
“这块地归城门卫管。学生写个手令,明天交给城门卫的校尉,就说东宫要在这块地上办一件事,晚上来施工,白天不扰民。让他把地圈出来,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李逸尘和李承乾又说了一些其他事情。
李逸尘从东宫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
第二天,奏疏以李承乾的名义递进了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那条“百之四“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批,而是把奏疏搁在案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奏疏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条关于格物学院拨款的条款。
然后他笑了一下。
水泥方子是格物学院的学生在工棚里烧出来的,国资院将来靠水泥正窑赚的每一文钱,根子都在格物学院。
如果正窑要赚钱了,切一小块反哺格物学院——这不是朝廷在赏赐格物学院,是格物学院种了树,树结了果子,果子掉下来长出新的树苗。
天经地义。
这件事不需要商量——水泥方子出在格物学院,水泥产业是朝廷未来的支柱,格物学院拿这些产业净利的百分之四做下一批研究,这个道理任何一个识字的官员来看了都能明白。
他把奏疏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朱笔,写了一个“准“字。
然后又写了一句批语——“国资院章程准照所拟。格物学院拨款条款永久施行,不设年限。“
写完之后他把奏疏放到手边那一摞已经批过的文书上面,让王德拿去拟旨。
然后李世民靠回椅背上,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国资院主事的人选。
国资院管着全国所有朝廷全资兴办的产业。
水泥正窑是第一个,将来还会有矿山、船队、织坊。
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不是从六部里随便调一个侍郎就能顶上去的。
这个人要懂经营,要懂怎么跟做产业的人打交道,要在朝堂上有足够的分量,但又不能跟六部的利益绑得太紧。
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魏王李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