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行准平使的位置上,李泰已经坐了两年多。
朝廷发债找信行,世家认购也找信行。
这一年多下来李泰经营得不错,手里攥着的资源越积越厚。
如果再让他兼任国资院——李世民想到这里就直接否了。
信行已经是财权,国资院也是财权。
两个大财权放在同一个人手里,这个人手里的权力会大到朝堂上没有任何一个大臣能制衡。
而且魏王不是太子。
李世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晋王李治。
李治从江南回来一段时间了。
江南世家的织坊已经开始往西洲迁了。
沈元庆和张孝先那几大家族虽然嘴上还在犹豫,但手上已经开始动了。
李治在江南办的事——办纺织比赛、给格物学院名额、说服世家参与西洲开发——虽然方案是李逸尘设计的,但执行是李治在江南独立完成的。
李治需要一个能跟信行平起平坐的底盘。
信行是魏王的,国资院给晋王,两边分量相当,谁也不压谁。
而且李治在江南跟沈元庆那些商人打过交道,对怎么跟做产业的人磨合已经有了一点经验。
这份经验朝堂上大多数皇子都没有。
李世民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只是把这个念头存在了脑子里,准备过几天单独召李治进宫谈一次。
当天下午,圣旨就传到了东宫。
李承乾接过圣旨之后看了一眼内容——国资院章程批准,包含永久拨款条款,朱笔批了“永久施行不设年限“。
当天夜里。
春明门内侧的空地上,四盏马灯挂在高高的木杆顶上,把周围十几丈的地面照得很亮。
城墙上的守卒看到了灯光,但城门卫校尉白天接到了东宫的手令,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回去。
李逸尘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被黄土覆盖的硬地面。
他的身后,阎立德带着十五个工匠站成了一排。
格物学院的二十几个学生站在赵小满旁边,人手一盏纸糊的小灯,灯光晃晃悠悠地映在脸上。
第一夜。他们挖基座坑,把黄土从坑里挖出来堆在围挡内侧,天亮之前坑挖好了,四周夯紧。
第二夜。基座水泥浇进去了。阎立德亲自盯着配比——水泥、沙、石子、水,比例写在木板上挂在棚子里,每一桶都是照着同一个配方拌的。
基座浇完之后表面抹平,盖上湿麻布养护。
赵小满带着学生们开始组装木制主柱。
第三夜。主柱立起来了,三根一丈八尺长的粗木从基座上竖起来,底下嵌进水泥里两尺深。
第四夜。骨架全部搭完了。
从基座往上五丈高,木结构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具巨大的骨骼。
学生们往骨架上钉粗麻布,麻布一层一层裹紧了用粗麻绳拉紧固定,然后把拌好的水泥砂浆一桶一桶提上去,从上往下对着麻布表面抹。
每抹一层,赵小满都要爬上去用手按一按——看硬度够不够,看有没有气泡,看接缝处平不平。
阎立德站在地上仰着头看。
他让两个工匠爬上去帮赵小满一起看——赵小满年轻眼尖但经验不足,老工匠手粗但摸得准。
两边互补。
上半身的水泥外壳抹好之后,趁着水泥还没完全凝固,赵小满带着三个手最巧的同学开始做塑形。
一个负责面部轮廓,一个做胡须和发髻,一个做衣纹褶皱,翻飞飘逸的袍袖全是用手指在湿水泥砂浆上一寸一寸捏出来的。
上身的塑形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底座到腰部继续浇水泥,分段施工,浇一段塑一段,接缝的地方用湿抹子反复抹了三遍,确保干了之后看不出缝。
然后他们把老子的脚、腿、衣摆一层一层往上做。
天亮之前,最后一个部分——底座正面“道德五千言垂万世“几个字的浮雕——完成了。
第五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切工序都停了。
阎立德带着工匠把所有脚手架拆了,把马灯收了,把工具全部运走。
空地上只剩下一座被巨大粗麻布罩着的雕像。
阎立德站在春明门下,看了一眼前面那座被粗麻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雕塑。
五丈高的轮廓已经被黎明的天光衬出——老子的身形,从衣袖到胡须,每一道线条都透着赵小满那双手的考究。
围挡外面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五天前这块空地突然被围了起来,白天有人守着,夜里隐约听见里面有动静。
住在安邑坊的百姓这几天路过的时候都往里面看一眼,但围挡遮得太高太严,什么也看不到。
“明天天亮之前拆围挡。“
阎立德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他身后的工匠们点了点头,无声地散开了。
第六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围挡就被拆掉了。
在晨光里露出来的,是一尊五丈高的老子雕像。
老子面向西,脚踏黄土,衣袍翻卷,长须飘到胸口。
一只手垂下握着一卷竹简,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三个指尖朝上摊开,像是在指天说理。
面目丰润端庄,眼睛半睁半合,嘴角微微往下抿。
衣纹线条一层一层从肩膀垂到脚边,每一道褶皱的深浅粗细都经过了赵小满的手。
雕像脚下的基座上刻着“道德五千言垂万世“几个浮雕大字,笔画深峻有力。
晨光打在上面,凑近了看确实跟石头差不多纹理,不是水泥灰扑扑的哑白。
春明门的城门校尉最先看到的。
他站在城头上往下瞟了一眼,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然后路人停下了脚步。
第一个人停下来是因为这道影子不对——春明门内侧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原来只有一片空地,不该有这么高的东西。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嘴张开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个人停下来是因为第一个人站住不动了。
他顺着第一个人的视线看过去,也站住了。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半柱香的工夫,春明门内侧已经聚了小半百人。
没有人往前挤,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尊从地面直插到晨空里的灰色巨像。
老子面孔上那层薄薄的晨雾被太阳一晒,慢慢消失了,面容越来越清晰。
“五天。“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块地我五天前还从这里路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黄土。”
“不可能五天。哪有五天就能弄出来的?”
“你五天前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围挡。跟修城墙一样的大围挡。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围挡里面肯定藏了人——很多人。不然怎么可能——”
说话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他用手指了指老子脸上那样精细的眉宇和嘴角的线条。
“这种活计不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凿石头不可能只凿五天,就是几十个最好的石匠也得两三个月——但这又不是木雕……”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正午之前,消息已经在长安城里传开了一圈。
东市的胡商听到了,崇仁坊的酒肆里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讲得像是亲眼看见了雕塑是怎么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
西市的布庄东家听说之后亲自骑着马去春明门看,回来之后跟自己手底下的伙计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那东西不是凿的。凿石头不可能五天凿五丈,石料运进城都是个动静,没听到动静。而且那个东西表面——他老子脸上那种细节,衣领子上的那种纹理,不像是凿子凿出来的。“
“五丈高的石像是怎么弄出来的呢?”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事跟李逸尘有关系。因为格物学院的学生在春明门那边出现过,有人看见了。”
当天下午,朝臣们也开始私下打听。
第一个去实地看的是工部的郑郎中。
他站在春明门下仰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回到值为房之后关上门,把自己关在里面半天没出来。
跟他同屋的曹主事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就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凿的。”
“不是凿的是什么?”
“不知道。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曹主事去看了。
看完之后他也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跟郑郎中不一样的话。
“这东西从挖地基到完成只用了五天。五天,五丈,老子像。整个将作监的人全拉上来,两个月都不一定做得完。而且他脸上那种质感——匠人们能把石头打磨得平滑,但打磨不出这种均匀的哑光。这东西不像是石头。”
当天傍晚,这句话已经被传到了好几个世家的耳朵里。
清河崔氏的崔瀚在府里听管事说完之后,放下手中的茶杯,问了三句话。
“只用了五天?”
“是。春明门内侧那块空地,五天前还是一片黄土。”
“不是石头雕的?”
“不是石头。去实地看过的人说,表面没有凿痕,也没有拼接缝。一整块,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格物学院的人去没去过?”
“去了。有人认出了那个叫赵小满的年轻人。”
崔瀚沉默了。
同一天晚上,江南沈家的沈元庆在长安的寓所里也收到了消息。
他刚从江南来长安谈丝绸生意,听管事说春明门内侧突然冒出来一尊五丈高的老子像之后,连夜带着人去看。
当天夜里,长安城里至少有七八个大臣连夜去了春明门,打着灯笼凑近了看那尊老子像。
他们摸基座的纹理,摸衣纹的线条,摸老子手里那卷竹简的竹节凸起。
每摸一下,脸上的困惑就多一层。
材质坚硬冰冷,但不是石头的纹理。
也不是烧过的陶,也不是琉璃,也不是木芯包铁皮。
没有打磨的痕迹,没有拼接的缝。
五个成人站成一排手拉手都够不到老子的膝盖高度。
长安城一夜无眠。
李逸尘这天没出门。
他把赵小满叫到府里,当面问了一遍施工的全部数据——配比、养护时间、塑形时长、温度变化。
赵小满手上那卷记录纸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先生,表面的养护还需要再观察。掺了黄土的那批水泥砂浆初期凝固速度比预期慢了一些。不过现在第六天了,表面硬度已经没有问题了——学生下午去看的时候用手使劲按了一下,按不动。“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把赵小满的记录纸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说:“把这次的施工数据整理好。配比、工序、时间节点、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一样别漏。”
赵小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他跟一个人擦肩而过——李安。
李安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书房之后,李逸尘站起来给他让了座。
“大伯,生意上的事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