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我每个月都将账本送到府中来,都是萱儿掌管呢。”
李逸尘点了点头。
“逸尘,春明门那边立了一尊老子像。”
李安开口就说起了这件事。
“五丈高。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那尊像做得真好——老子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面目庄重,衣纹一层一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看着李逸尘。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格物学院的学生。小满也在。逸尘,那个东西是你让人弄的吧?”
李逸尘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
“大伯,这件事现在还不方便讲。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李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李逸尘脸上收回来,换了个坐姿。
“清茶铺子最近的账目跟你说一下。长安城里六间分号,东西两市各一间,崇仁坊、永兴坊、延康坊、安业坊各一间,每个月净利加起来大约两千贯。”
“东市的铺子生意最好,吐蕃和突厥的商队来长安都会来搬几箱回去。”
“江南那边的铺子设在扬州。润州、常州、湖州都有经销点,每个月进账大约一千贯。今年春茶收成好,利润比去年厚了一成。”
李逸尘边听边点头,又问了一句:“二哥那边最近怎么样?”
“你二哥前天去了陇西。砖茶作坊又扩了一座,原来是三座,一个月能出两万斤。第四座建起来之后月产能到两万八千斤。”
“草原上的回纥首领派人来赊账,想先牵马走、秋后结皮草,你二哥没同意。”
“他跟回纥人定了春秋两季分开结的规矩,回纥人想了三天答应了。”
“商队呢?”
“商队也壮大了。原来四十个护卫,现在六十个。骡马从一百二十匹加到一百八十匹。上个月跑了一趟河套,运砖茶出去、换马和羊毛回来,一趟净赚了三千贯。”
李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埋怨,只是当长辈的在说一个事实。
“你二哥这人在陇西待的时间比在长安都长,管着上百号人,从早忙到晚。”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焕为什么这么拼。
当初李焕跟他说过——逸尘弟在朝堂上每走一步都踩着刀尖,自己帮不上朝堂上的忙,只能在生意上把家底攒厚一些,让逸尘少些后顾之忧。
“火锅店呢?”李逸尘问。
“火锅店两家,延康坊和永兴坊。天冷的时候一个月能净赚两三百贯,夏天淡一些,上个月净赚了一百贯。不算大钱,但胜在稳定。东西两市有几家酒肆开始学样,不过汤底和蘸料他们抄不去。”
李安说完这些,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李逸尘。
“逸尘,大伯给你交个底。砖茶、清茶、火锅店、商队的马匹生意——这四样加起来,去年一年净利八万两千贯。今年砖茶扩了产、商队加了人、江南铺开了,全年下来大概要摸到十万贯。”
十万贯。
李逸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安。
“大伯,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你说。”
“格物学院要招生了。去年我在西洲待了大半年,没有招新生。”
“今年要从三十个扩到六十个。但寒门子弟需要去各州县一个一个找。”
李安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坐直了一点。
“我要找的是十五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手上有活。”
“这种人不用别人催,自己就会琢磨事儿。”
“找到了之后呢?”李安问。
“通过了格物学院的算学测试和动手考核,就留下来。学费全免,膳食全免,笔墨纸砚学院提供。生活费由府里出。这些寒门子弟家里拿不出钱供他们在长安读书,如果没有人管他们的吃住行,天赋再大也来不了。”
李逸尘看着李安,把后面的话说得更慢了一些。
“大伯,这件事从头到尾全交给你来办。各州县贴告示的时候,你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去。”
“告示是官府贴的,贴完就不管了,但咱们的人要在当地多待几天。”
“跟里正、村长打听,哪家的孩子手巧、哪家的孩子爱琢磨事儿。”
“打听到了直接上门去看。人选定下来之后,从老家到长安的路费、路上的吃住、到了长安之后的被褥衣裳鞋袜洗漱用具——所有这些开销全部从府里的账上走。”
李安听完之后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犹豫。
“这件事大伯来办。你把要找的人是个什么样告诉我,剩下的你不要操心了。找人、接人、安置、出钱——全由我来。”
李逸尘看着他。
“大伯,这些寒门子弟能不能进格物学院,关系的不只是他们自己的前途。他们把本事学成了,回到家乡就是一颗种子。十年之后大唐每个县都会有用格物之学做事的人。但前提是第一批寒门子弟必须能找到、能进来。”
李安站了起来。
他站在书案前面,看着李逸尘,说了一句话。
“你大伯这辈子干的就是两件事——管账,找人。账管了二十年没出过差错。找人也不会。”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把案上的文书归拢了一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房萱在正房里哄女儿。
从书房这边能隐约听到她在低声哼着什么,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夜太静,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他站在窗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坐下,把明天朝会上可能会出现的几种局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朝臣们私下打听了无数次,每个人都想知道五丈高的雕塑到底用什么材料做的、为什么只用了五天。
他们不知道是水泥,但一定猜到了这件事跟格物学院有关系。
而一旦有人把老子像和格物学院连起来,水泥就会进入朝堂的视野。
兵部、工部、户部,各自的立场是什么。
长孙无忌和关陇集团会怎么反应。
世家在背后打什么算盘。
每一条线他都想了一遍。
他已经准备好了。
翌日。
早朝的钟声在太极殿外响了三遍。
百官分列两侧,依品级站定。
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那一列。
前面几件事都是常规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