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递了几个外放县令的候选名单，李世民一一看过，点了头。
然后兵部侍郎段瓒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
“近日春明门内侧立了一尊老子像，五丈有余，面目庄重，衣纹精细。”
段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后面的措辞。
“此像仅用五日便告完工，且施工期间春明门内侧以围挡遮蔽，白日不见工匠进出，只在夜间有动静。”
“臣昨日亲自去看过——那尊像既非石雕，也非木刻，材质之坚硬胜过青砖，表面却无任何拼接痕迹。臣斗胆请问陛下，此像究竟是朝廷何部所造，所用何种材料？”
段瓒话音刚落，工部郎中郑俭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去看了。臣在工部做了十二年，见过石雕、木雕、陶塑、铜铸，从未见过此种材质。表面灰白偏暖黄，质地均匀致密，敲之有声如磬，指甲抠不动分毫。最要紧的是——它是一整块的。五丈高的老子像，从脚底到头顶无一处接缝。这绝非寻常匠作手段。”
李世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从段瓒和郑俭脸上扫过。
他昨天就知道了这件事。
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李承乾前天晚上来两仪殿请安的时候，已经把老子像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
水泥浇筑、五天工期、夜间施工、白天围挡。
李世民当时听完只有一个想法：李逸尘又在用实物说话。
“此事朕已知晓。”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很平。
“段侍郎说的不错，那尊老子像确实不是石雕。至于所用何种材料——下朝之后，朕亲自去看一看。诸位爱卿若有兴致，一并前往。”
这话一出来，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帝亲自去看一尊雕像，这种事在本朝并不多见。
但李世民说完之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示意王德继续唱下一个奏事。
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李世民一定会去看。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要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让李逸尘站出来解释水泥是什么。
这件事由李逸尘亲口说出来，跟在奏疏里看到，效果完全不同。
下朝的钟声敲响之后，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没有人真的离开。
大部分朝臣都留在了殿外的广场上，等着跟李世民一起去春明门。
李世民换了便服，李承乾跟在他身后。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段瓒、郑俭等人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禁军已经提前清了道。
从皇城到春明门的沿路，百姓被挡在街两侧的坊墙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李世民出行虽然没有用全套仪仗，但几十个穿紫袍朱袍的官员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仪仗。
到了春明门，城门校尉已经提前把围观百姓往后清出了一片空地。
老子像就立在城门内侧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五丈高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城门洞的边缘。
李世民站住了。
他仰起头，从老子像的脚底一直看到头顶。
基座上“道德五千言垂万世”几个浮雕大字笔画深峻，老子的两只脚微微分开站在基座上，衣袍从腰间垂到脚面，褶皱一层叠着一层，最下面的衣摆边缘微微翻起，像是在风里被吹动了。
老子的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每一根竹片之间都有一条浅浅的凹槽，那是赵小满用竹签在湿水泥上压出来的。
右手抬到胸前，三根手指摊开朝上，指节分明，指甲盖的弧面都做了出来。
面目丰润，长须一直飘到胸口，每一根胡须的纹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道很简单的时间——五天。
五天之前，这个位置还是一片黄土空地。
五天之后，一尊五丈高的老子像站在这里。
全部施工在夜间完成。
但水泥能做到这个程度，他在亲眼看到之前是不敢完全相信的。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在仰头看。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他是太子，这个身份让他在公开场合不能表现出太强烈的情绪。
但这座雕像——他知道李逸尘为什么要做它。
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右侧后方大约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往前挤。
他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看这座雕像的时候，跟其他大臣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东西。
他看到的是一个信号——李逸尘有本事把一种新材料从实验室推到大庭广众之下，只用了五天。
这种推动力，比水泥本身更值得警惕。
因为今天李逸尘推的是水泥，明天他可以推别的东西。
而每一次推，都是用实物说话——不跟你争论，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把东西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这种人在朝堂上是最难对付的。
房玄龄跟长孙无忌并排站着，也在看。
但他的想法跟长孙无忌不一样。
他想的是——工部的那些老匠人干了一辈子，用石头凿一座等身的石狮子都要三个月。
李逸尘带着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学生，五天做出了五丈高的老子像。
这不是手艺的差距，是生产方式的差距。
而他作为宰辅，必须提前想清楚这件事对朝廷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下，然后定在李逸尘身上。
“李右庶子，过来。”
李逸尘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李世民面前。
“你跟诸位爱卿说说，这尊老子像用的是什么材料？”
李逸尘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朝臣。
“陛下，诸位大人。这尊老子像所用的材料，格物学院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