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时候加水搅拌,在空气里能硬,在水里也能硬。硬度胜过青砖。可以浇筑成任何形状。”
他说得很短。
但就是这几句话,已经足够了。
现场安静了整整好几息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脑子里都在转。
工部郎中郑俭站在人群前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子像的基座。
郑俭在工部做了十二年,管过道路修缮,管过河堤加固,管过驿站营建。
他太清楚“能在水里硬”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黄河每年汛期,沿岸需要加固的堤坝不下百处。
以往加固堤坝用的是夯土和石料,夯土怕水泡,石料开采运输成本高得吓人。
每次汛期过后,工部派下去核查的官员报上来的修缮费用都是一笔巨款。
如果水泥能在水里硬,如果水泥真的能浇筑成任何形状,那堤坝的修缮周期可以从一年一次拉到五年一次。
五年。
光这一项,每年省下来的钱就能让民部的人笑出声来。
但郑俭想到的不只是省钱。
他想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水泥这种东西,不应该留在格物学院手里。
不应该留在李逸尘手里。
它应该归工部管。
归朝廷管。
这种方子如果留在私人手里,留在学院手里,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万一被有心人利用,那将是一场灾祸。
郑俭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他决定等会儿找个机会说话。
站在郑俭旁边的是民部侍郎刘洎。
刘洎跟郑俭想的不一样。
郑俭想的是怎么把水泥方子收到朝廷手里。
刘洎想的是另一件事。
水泥一旦量产,全国的基础工程预算全部要重算。
以前修一条驿道,每十里要花多少钱,多少人工,多少石料,多少糯米灰浆,这些数字在民部的账簿上都是固定的。
每年做预算,把这些数字往上填就行了。
现在李逸尘弄了个水泥出来,这些数字全部要重来。
用水泥修路比用石板便宜多少?
用水泥修堤比用夯土贵还是便宜?
用水泥修桥墩比用石匠凿石头省多少工?
这些数字民部还没有算过。
但刘洎知道一件事。
不管怎么算,水泥的成本一定会比传统做法低。
因为水泥不需要开山采石,不需要石匠一锤一凿地打磨,不需要几百个民夫喊着号子把巨石从山上运到工地。
光是省下来的人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省下来的钱就是朝廷的盈余。
盈余多了,陛下的国库就充实了。
国库充实了,民部的日子就好过了。
刘洎想到这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年预算调整的事情。
但他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
水泥方子在格物学院手里。
格物学院是李逸尘办的。
李逸尘是太子右庶子。
这不是工部的事,也不是民部的事,这是朝廷和李逸尘之间的事。
怎么把水泥从格物学院手里平稳地过渡到朝廷手里,这才是关键。
弄不好,得罪了李逸尘,得罪了太子,事情就麻烦了。
兵部侍郎段瓒站在人群里,他的想法跟郑俭和刘洎又不一样。
他想到的是边塞。
边塞的烽燧石基年年修年年塌。
夯土墙一个雨季就要重修一次,石砌基座泡在水里两年就松动。
每年往边塞运石料修烽燧,光运输就要花掉兵部一大笔预算。
而且修烽燧的石匠要从关中征调,来回路上病倒一半,到了前线还有被流矢伤到的。
如果水泥能在水里硬,如果水泥浇筑的基座真的可以一劳永逸,那兵部每年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
省下来的钱可以多养战马,多打军械,多给边军发饷银。
段瓒往前走了半步,他想开口问李逸尘一件事。
但他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他兵部一家的事。
工部肯定要抢,民部肯定要算,关陇那些人肯定要插一脚。
他现在开口问,容易被人当成是兵部想抢先占住水泥的用途。
不如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站在后排的御史台几个官员也在小声议论。
御史大夫韦挺没有去看老子像。
他在看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站在老子像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看了基座上那几个浮雕大字。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韦挺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世民看完基座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韦挺在御史台做了这么多年,对皇帝的表情太熟悉了。
李世民这个表情的意思很清楚。
他早就知道水泥的事情。
今天带着百官来看,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让李逸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水泥说出来。
这是安排好的。
韦挺心里有了数。
今天的朝堂上,其实不需要御史台出来说什么。
他只要看着就行了。
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右侧后方大约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李逸尘的背影,心里在想的不是水泥本身。
水泥确实重要,能在水里硬,能浇筑成型,能胜过青砖的硬度。
这些他都听到了。
但这些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最关心的问题是,李逸尘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水泥推出来。
春明门、老子像、五天工期、夜里施工、白天围挡,然后是全城轰动。
如果李逸尘只是想告诉朝廷水泥有用,他完全可以在朝堂上递一份奏疏,附带几块水泥试样,让李世民在朝会上展示给百官看。
这是最常规的做法,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李逸尘没有这样做。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在全长安最热闹的城门内侧立了一尊五丈高的老子像,让全城百姓都看到了,让所有朝臣都主动来打听,让消息在长安城里发酵了好几天,然后在朝会上由朝臣主动提出来,再由皇帝亲自带着百官来看。
这不是在展示水泥。
李逸尘在告诉朝堂上的所有人——我不需要求你们来关注我的东西。
我有办法让你们自己来找我。
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水泥方子在格物学院手里。
格物学院是李逸尘一手创办的。
李逸尘是太子右庶子。
太子李承乾这三年来的变化,从预算改革到钱庄设立,从西洲开发到学堂推广,每一步背后都有李逸尘的影子。
现在李逸尘又拿出了一个水泥。
如果他只想当一个太子右庶子,他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他在东宫安安稳稳地待着,等太子登基之后自然有他的位置。
但他没有。
他搞格物学院,搞钱庄,搞西洲开发,现在搞水泥。
每一件事都是在朝堂现有的权力格局之外,开辟一个新的领域。
这意味着什么?
长孙无忌的脑子里跳出了一个词。
布置。
李逸尘在布置。
不是在布置某一件具体的事情,而是在布置一个全新的格局。
长孙无忌想到这里,看了一眼站在李世民身后的李承乾。
李承乾正在仰头看老子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长孙无忌知道,这个太子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摔杯子骂娘的年轻人了。
他学会了在公开场合控制表情,学会了在关键时候沉默,学会了把事情交给李逸尘去办而自己不露面。
水泥这件事,他已经用老子像把所有人的胃口吊起来了。
朝臣们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水泥的用途和利益。
但李逸尘肯定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么?
长孙无忌现在还看不出来。
他决定回去之后,把幕僚叫来好好商量一下。
房玄龄跟长孙无忌并排站着。
他也在看李逸尘的背影。
但他的想法跟长孙无忌不太一样。
长孙无忌想的是李逸尘这个人。
房玄龄想的是水泥这个东西。
他在脑子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大唐有三百多个州县。
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有两百多里,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有一千多里,从洛阳到幽州的官道有八百多里。
这些官道大部分是夯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下雪天路面翻浆。
每年修路的费用加起来是一笔巨款。
黄河、长江、淮河、济水,四条大水系的堤坝加起来几千里。
每年汛期都有堤坝被冲毁,每次冲毁都要征发徭役去修。
百姓最怕的不是赋税,是徭役。
修堤的时候一站就是两个月,家里的地没人种,孩子没人管。
各地州县的城墙,有些还是前隋留下来的夯土墙,几十年没修过的比比皆是。
这些工程如果全部用水泥来做,需要多少水泥?
需要多少工匠?
需要多长时间?
房玄龄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