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改变整个大唐基础设施的工程。
但问题在于,谁来做?
如果全部交给朝廷来做,按照朝廷一贯的效率,十年都建不完。
工匠的积极性是最大的问题,徭役征来的民夫能偷懒就偷懒,能拖就拖。
如果让民间参与,效率确实会高很多。
但民间参与意味着方子会扩散,扩散之后朝廷怎么管?
而且民间商人赚了钱之后,会不会跟地方势力勾结?
会不会在某些州县形成朝廷管不住的力量?
房玄龄看了一眼李世民。
他知道李世民一定在想同样的问题。
这位皇帝从十八岁开始带兵,打下了半个大唐。
他对任何能让民间积蓄力量的东西都有本能的警惕。
水泥这种东西,既能修路修堤造福百姓,也能修堡垒修城墙对抗朝廷。
怎么平衡利用和控制,这是一个难题。
但房玄龄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李世民今天带着百官来看老子像,脸上始终是平静的。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在仔细看。
这说明李世民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水泥了。
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想过了。
不但想过了,而且可能已经有了决定。
否则他不会让李逸尘当着百官的面来介绍水泥。
房玄龄心里有了判断。
今天的春明门之行,不是李世民被动的反应,而是他主动的安排。
他在利用这个机会,让水泥正式进入朝堂的视野。
而在正式讨论之前,所有朝臣都会有一段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盘算。
这段时间,就是李世民观察朝臣反应、判断各方态度的时间。
郑俭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对着李逸尘拱了拱手。
“李右庶子,敢问一句——这水泥的方子,如今在谁手里?”
郑俭的声音不大,但所有朝臣都听到了。
空地上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逸尘。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李逸尘转过头,看着郑俭。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紧张。他好像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郑郎中,水泥的方子是格物学院的学生在工棚里烧出来的。方子如今在格物学院。”
郑俭紧接着追问道:“那方子除了格物学院的人之外,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格物学院参与试验的几个学生知道具体配方。将作监的阎大匠在施工过程中接触过水泥的配比和操作方式,但他不知道原料的煅烧配方。”
郑俭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右庶子,下官在工部做了十二年,管过道路修缮,管过河堤加固,管过驿站营建。下官说一句实话——水泥这个东西,关乎国家工程根基。它不应该留在私人手里。不应该留在学院手里。它应该交到工部,由朝廷统一管理。”
这话说得很直接。
空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几个工部的官员在郑俭身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民部的刘洎不干了。
他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郑郎中此言差矣。水泥怎么能只归工部管?水泥修路、修堤、修桥、修城墙,哪一样不需要民部拨钱?”
“水泥的产量多少、成本多少、用到哪里去、能省多少钱——这些账目如果工部自己管了,民部的钱拨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要管,也得工部和民部一起管。”
刘洎说完,看了一眼郑俭。
郑俭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在冷笑。
民部说得好听一起管,说白了就是想在水泥产业里也插一脚,分一部分利益。
这时候兵部的段瓒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往前走。他只是站在原地,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工部管的是修路修桥。民部管的是拨钱算账。但水泥最能用到的地方,是边塞。”
段瓒这句话一出来,郑俭和刘洎都转过头来看他。
段瓒继续说:“边塞的烽燧年年修年年塌。夯土墙一个雨季就垮,石砌基座泡在水里两年就松动。如果水泥能在水里硬,如果水泥浇筑的基座能管十年,兵部每年能省下多少修烽燧的钱?”
“这些省下来的钱不是让兵部自己花的,是花在养战马、打军械、给边军发饷银上的。”
“陛下,边塞的烽燧守的是国门。国门比驿道要紧,比河堤要紧,难道不比什么都要紧吗?”
“臣以为,水泥的第一批产出,应该优先供给兵部修烽燧。”
郑俭一听这话就急了。
“段侍郎,水泥不是只修烽燧的。黄河汛期冲毁的堤坝,淹的是关中的良田,淹的是百姓的房子。你边塞的烽燧一年不修,突厥人未必马上打过来。但黄河堤坝一年不修,汛期一场大水就能冲毁几十万亩良田。这不是小事!”
段瓒眉头一皱。
“郑郎中这话说的——边塞烽燧关乎军国安危,怎么能跟修堤相提并论?没有烽燧,敌军偷袭入境,烧杀抢掠,损失岂是几十万亩良田能比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其他大臣们都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出来劝。
因为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清河崔氏的崔瀚站在人群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
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李世民的表情,观察长孙无忌的沉默,观察房玄龄的沉思,观察李逸尘的从容。
崔瀚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清河崔氏从北朝开始就是山东士族的领袖。
论门第,论底蕴,论在读书人中的声望,崔氏不比关陇任何一个家族差。
但问题是,崔氏在朝堂上的位置一直不太稳。
关陇集团有长孙无忌撑着,有武将们撑着。
江南世家有岑文本撑着,如今又搭上了晋王的线。
山东士族呢?
山东士族最大的本钱是文化声望,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读书人的信任。
但这些都是虚的。
尤其是近几年跟太子的交锋中完全落了下风。
如果清河崔氏能在水泥产业里占一个位置,那崔氏手里就多了一张实打实的牌。
这张牌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在朝堂上增加分量的。
但怎么占?
崔瀚看了一眼李逸尘。
李逸尘是太子的人。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如果崔氏能通过水泥这件事跟太子搭上更深的关系,哪怕只是在太子的产业布局里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长远来看也是值得的。
水泥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慢。
急了容易被人当枪使,慢了位置就被别人抢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刚才一直沉默着,让朝臣们尽情地争论。
因为他知道,争论的过程就是信息暴露的过程。
每个人在争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和盘算。
他只需要听着,就能知道朝堂上各方对水泥的态度。
现在他听够了。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郑俭和段瓒停止了争论,同时转向李世民。
“诸位爱卿,”李世民说,“水泥这个东西,朕之前在格物学院已经亲眼看过。格物学院的学生用一个木制模具装满水泥砂浆沉入水中,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变硬,两天之后锤子敲不动。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
“水泥能做多大的事,诸位刚才已经看到了。段侍郎说用在边塞,郑郎中说用在堤坝,刘侍郎说用在道路。都对。水泥能用的地方太多了。”
“但水泥方子在格物学院手里。怎么用,怎么管,怎么分——这些不是今天站在春明门外面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
李世民用目光扫了一圈众人。
“这样。三天之后的朝会上,专门议水泥的事情。这三天的工夫,诸位爱卿各自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在朝会上说。”
这句话一出来,朝臣们心里都亮了一下。
三天。
陛下给了三天时间。
三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不是最终决定,意味着还有时间去运作,去游说,去争取。
郑俭心里已经在想,怎么在这三天里把工部的方案写得更详细,让李世民觉得水泥归工部管是最合适的。
刘洎心里在想,民部要赶紧把水泥的成本账做出来,用数字说话。
段瓒心里在想,回去就写奏疏,把边塞每年修缮烽燧的费用拉一个清单,让陛下看看兵部有多需要水泥。
崔瀚心里在想,三天时间足够写一封信回清河,跟族里的人商量一下怎么在水泥这件事上布局。
李世民说完之后,把袍袖一甩,转身往回走去。
禁军重新清道。
百官跟在后面,三三两两地往皇城方向走。
没有人再说话。
但每个人的脑子都在转。
李逸尘跟在东宫队列里,跟来时一样沉默着。
他知道今天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朝臣们看了老子像,听了水泥的特性,每个人心里都开始盘算了。
而李世民故意把正式讨论推到三天之后,就是要让这种盘算再发酵三天。
三天之后,朝堂上的争论会比今天激烈得多。
大臣们的脚步一散,有些话就关不住了。
从春明门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后。
李治走在皇城外的巷子里,身后跟着两个王府的侍卫。
春明门外的百姓已经被禁军遣散了,街面上重新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样子。
但刚才那一幕还在李治脑子里转。
五丈高的老子像。
满朝文武的惊叹。
郑俭和段瓒的争论。
父皇那句“三天之后朝会上专门议水泥”。
李治走在路上,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过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在前往江南的时候,李逸尘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在说江南织坊的事,但今天想起来,好像说的不只是织坊。
“江南世家的配合程度,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水泥这东西,大概就是江南世家想要的东西了。
李治的脚步慢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晋王殿下。”
李治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