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庆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面。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克制。
他不是偶然碰到的。他在等人。
“沈东主。”
李治站住了。
沈元庆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
“殿下,方才在春明门不便多言。草民在长安城里有一处旧友的园子,离此地不远。殿下可否赏光?”
李治看着沈元庆。
沈元庆的脸上没有任何急切的表情,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去家里坐坐。
但李治不是傻子。
沈元庆在春明门外面等了这么久,不会只是请他叙话。
“哦?沈东家在长安城也有院子?”李治问。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别院。郑家的大公子郑纶今天正好也在。还有吴郡陆家的陆伯安,会稽顾家的顾长庚。都是老熟人。”
李治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江南排得上号的几个世家,今天全在长安。
李治没有说话。
沈元庆又补了一句:“殿下,这几家当初在江南,都是第一批把织坊往西洲迁的。”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不是威胁,不是利诱。
是提醒。
提醒李治,这些人是跟他有交情的。
提醒李治,这些人在他需要的时候出过力。
提醒李治,他现在如果不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李治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沈元庆侧身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停在巷口外面。
是一辆很普通的青布马车,看不出任何奢华。
但李治上了车之后发现车厢里面铺的垫子是江南最好的苏绣软垫。
车轮碾过街面的石板路,声音很闷,几乎听不到颠簸。
沈元庆没有跟车。
他上了后面另一辆马车。
李治靠着车窗坐着,掀开帘子往外看。
马车从春明门外的巷子拐出去,沿着东城墙根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永宁坊。
永宁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这一带的宅子大多是外地豪商的住所。
门面不太张扬,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马车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了下来。
门不大,没有石狮子,没有门匾。
看上去跟旁边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门一开,里面的景象就让李治愣了一下。
院子很大。
大到在长安城内不太常见。
一道白色的影壁挡住了正面的视线。
影壁上刻着一幅江南水乡的浮雕,小桥流水,渔舟唱晚。
刻工极细,桥上的栏杆一根一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治在江南待过,一眼就认出那幅浮雕画的是苏州城外的石湖。
绕过影壁,眼前景色极致精致。
一条青石铺的小径直通正堂。
小径两侧是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太湖石。
石头不大,但每一块都选得极好,瘦皱漏透,是太湖石里最上等的品质。
石头周围种着一丛一丛的竹子,竹子的品种不是关中常见的箭竹,而是从江南运来的紫竹。
竹子不高,但枝干紫黑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
小径尽头是一座正堂。
正堂是五开间的格局,楠木柱子,青瓦覆顶。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晖堂”三个字。
沈元庆从后面赶了上来,站在李治身边。
“殿下,请。”
李治迈步进了清晖堂。
堂内的陈设比外面更加讲究。
正对面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屏风,画的是太湖烟波。
屏风前面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的茶具。
茶壶的釉色青中泛绿,壶身上刻着一首诗。
李治走近看了一眼,壶身上刻的是陶渊明的《归园田居》。
堂内的两侧各摆了三把圈椅。
椅子是用江南的黄杨木做的,扶手上包了一层薄薄的藤皮,坐垫是苏州的织锦。
每一把椅子旁边都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点心水果。
郑纶先站了起来。
他是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主事人,三十出头,面相清瘦,眼神很稳。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的镶边是织金的暗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草民郑纶,见过晋王殿下。”
接着是陆伯安。
陆伯安是吴郡陆氏的人,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的笑。
但李治记得,当初在江南谈织坊搬迁的时候,这个人是最难缠的。
他每一句话都笑呵呵的,但每一句话都在要价。
最后还是沈元庆拍了桌子,陆伯安才松了口。
“草民陆伯安,见过殿下。”
然后是顾长庚。
顾长庚是会稽顾氏的次子,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武官。
他是顾家在长安的负责人,平时不太抛头露面,但顾家在江南的码头和船队有一半是他在调度。
“草民顾长庚,见过殿下。”
最后站起来的是一个李治没见过的人。
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出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
但李治注意到他腰上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极好,是和田籽料,温润得像凝固的羊油。
这种玉,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草民张瑞,见过殿下。”
那个年轻人拱手行礼。
沈元庆在旁边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吴郡张家的三公子。张孝先的侄儿。张家在江南的织坊,是第二批迁往西洲的。”
李治点了点头。
张瑞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张孝先他知道。
张孝先是吴郡张家的家主,当初在江南的时候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
张孝先这个人说话很慢,但做事极快。
沈元庆是第一个同意把织坊往西洲迁的,张孝先是第二个。
而且张孝先搬迁的规模比沈元庆还大,一口气迁了四座织坊。
“张东主近日可好?”李治问了一句。
张瑞连忙答道:“家叔身体硬朗,时常念叨殿下。上个月家叔来信还提起,说殿下在江南办的那场纺织比赛,是江南纺织业几十年未有之盛事。”
这句话是客套,但李治听得出来,客套里带着试探。
张瑞在看他怎么接这句话。
李治笑了一下,没有接纺织比赛的话,而是问道:“张公子来长安多久了?”
“回殿下,小民来长安不到半个月。家叔让小民过来看看长安这边的丝绸行情,顺便跟几家铺子谈一谈供货的事。”
李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元庆把李治让到了正对屏风的主位上。
李治坐下之后,其他人才依次落座。
沈元庆先开了口。
“殿下,方才春明门外人多眼杂,不便多说话。今日请殿下来这处园子,一是许久不见,想跟殿下叙叙旧。二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殿下商量。”
李治端着茶盏,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