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主请讲。”
沈元庆没有立刻说水泥的事。
他先说的是一件别的事。
“殿下在江南的时候,草民记得殿下说过一句话。殿下说,江南的百姓最怕的不是赋税,是徭役。修堤的时候一站就是两个月,家里的地没人种,孩子没人管。”
“殿下还说,如果有办法让江南的堤坝修一次能管十年,江南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李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在苏州城外看一段被洪水冲毁的堤坝时说的。
当时沈元庆陪在他旁边,带着他看了被淹的农田,看了灾民搭的草棚,看了泡在水里已经发霉的稻谷。
他站在堤坝上说了那番话。
李逸尘当时跟他说,让他多看看江南的堤坝,多看看江南的农田,多跟江南的百姓说几句话。
然后把这些看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话说出来。
因为一个皇子如果只是在朝堂上听奏疏,永远不知道堤坝被冲毁之后农田是什么样子。
但如果他亲眼看过,亲口说过,那这些话就是他的本钱。
李治今天想起来,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在江南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背后都有李逸尘的影子。
但沈元庆这些人不会知道这些。
他们看到的是晋王李治在江南体察民情,在关心百姓疾苦,在为江南争取利益。
“沈东主记得很清楚。”
李治把茶盏放下了。
“草民不敢忘。”沈元庆说,“殿下在江南的时候,江南几个世家都受过殿下的关照。如果没有殿下带来的纺织机,我的产量也不会像如今这么高。”
“更为重要的是织坊往西洲搬迁的事,如果没有殿下在中间周旋调停,光靠我们自己跟朝廷谈,不知道要谈多久。”
“殿下这份人情,江南世家一直记在心里。”
郑纶在旁边接了话。
“沈东主说得是。殿下在江南几个月,做的事情比朝廷派去的好几任巡抚都多。”
“殿下在江南留下的名声,在江南世家之中,在江南士绅之中,是有口皆碑的。”
陆伯安也跟上了。
“殿下,草民说句实在话。江南世家做生意做了几代人,跟朝廷打交道也打了几代人。”
“能遇到一个真心替江南着想的上位者,不容易。殿下在江南做的那些事情,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
顾长庚没有说话,但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瑞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茶盏,眼睛看着李治。
李治听出了这些话里的意思。
不是夸他。
是表态。
江南世家在告诉他,我们认可你。
我们跟你是有交情的。
我们把你当成自己人。
李治的心跳微微快了一点。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在江南学到了一个道理。
当别人开始夸你的时候,不要急着高兴。
因为他们夸你,一定是有事要求你。
“诸位今日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李治说。
沈元庆笑了一下。
“殿下是爽快人。那草民也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
“殿下刚才在春明门也看到了。水泥这个东西,一旦量产,对江南的好处是最大的。”
“江南水网密布,堤坝、码头、桥梁、官道,每一样都需要水泥。”
“而且江南是产粮区,粮食要运出去,路不好走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江南能建水泥窑,水泥就地生产就地使用,运输成本能压到最低。”
“江南世家想参与。”
沈元庆说得很直接。
李治看着沈元庆。
“沈东主想让我在父皇面前替江南争取水泥生产的份额?”
“是。”沈元庆没有否认。
“殿下,水泥正窑建在哪里,先建哪个道后建哪个道,这个顺序是可以在朝堂上争取的。”
“如果没有人替江南说话,江南大概率会被排在最后。”
“关中肯定第一,河东、河北紧随其后,等轮到江南,可能已经三年五年之后了。”
“三年五年,江南要遭多少次汛,要修多少次堤,要征多少次徭役?”
沈元庆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殿下,江南世家不是想从水泥里捞多少钱。钱是赚不完的。但机会是等不了的。”
“如果江南错过了第一批正窑的选址,关中的水泥产业成型了,河东的成型了,天下的工匠都往关中和河东跑。”
“到时候江南再想追,就追不上了。”
郑纶在旁边补了一句。
“殿下,沈东主说的不是江南世家一家的事。江南几百万百姓,每年汛期看着河水往上涨,心里那个怕,殿下在江南是亲眼见过的。”
“水泥能用在堤坝上,对江南百姓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殿下如果在朝堂上替江南说句话,争的不是几个世家的利,是江南百姓的命。”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
李治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江南世家想从水泥里分一杯羹,这是真的。
他们怕被排挤在第一批水泥正窑选址之外,这也是真的。
但要说他们完全是为了江南百姓,那就是场面话了。
如今虽然不知道水泥是怎么生产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生产这个东西一定需要建造正规的窑。
江南世家这群人精,水泥的信息披露的不多的情况下已经布局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逸尘在江南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跟商人打交道,不要管他们说的话是不是好听,要看他们做的事是不是有用。
沈元庆这些人把织坊往西洲迁,是真金白银掏出来的。
他们确实出了力气。
而且有一点沈元庆没有说错。
江南如果错过了第一批正窑选址,确实会落后。
而江南一旦落后了,李治在江南经营的那些东西,分量就会打折扣。
李治想到这里,开口了。
“沈东主,诸位。水泥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十三天后要在朝堂之上进行讨论的。”
沈元庆正要开口,李治抬起手示意他等一下。
“但是。江南的条件确实不差。运输方面,江南的漕运体系是现成的。工匠方面,江南烧窑烧了几百年,虽然没烧过水泥,但对火候的把握定是不差的。”
“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我在朝堂上是可以说的。”
沈元庆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李治继续说,“江南在织坊搬迁这件事上确实出过力。你们第一批把织坊迁往西洲,是帮了朝廷的忙。这份出力,我在跟父皇提江南正窑的时候,也会如实说。”
这句话一出来,沈元庆和郑纶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伯安端着茶盏的手也停了一下。
李治看到了这些细微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打到了点子上。
江南世家要的不是承诺,是一个能说得出口的理由。
李治刚才给了他们这个理由:你们出过力,所以有资格排在前面。
这个理由放到朝堂上,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沈元庆站起来,对李治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的恩情,江南世家记在心里。”
李治摆了摆手。
“沈东主不必如此。我只是说几句实话。”
“殿下的几句实话,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情分。”
沈元庆直起身来,看着李治。
“殿下,草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座园子。”
沈元庆说着,抬起手指了指清晖堂的屋顶,又指了指窗外的庭院。
“殿下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