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阳光照在太湖石和紫竹上,光影斑驳。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那种灰白色的石面是江南特产的青石,只在苏州城外的天平山一带有出产。
这一院子的青石板,从江南运到长安,光运费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很雅致。”李治说。
郑纶立刻站起来,对着李治拱了拱手。
“殿下,这座园子是家父三年前买下来的。当时只是觉得永宁坊离皇城不远,方便来长安办事的时候落脚。”
“后来家父年纪大了,很少再来长安,这座园子就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仆在打理。”
郑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段话。
“殿下在长安尚未出府建衙,诸多事情不放面办理。”
“这座园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殿下如果哪天从皇宫出来想找个地方看看书、喝喝茶,或者约几个熟人说说话,这里比皇宫自在得多。”
郑纶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了桌上。
钥匙是铜的,一共有五六把,用一根红绳串在一起。
红绳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但铜钥匙磨得很亮,看得出经常有人用。
李治看着那串钥匙。
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他是皇子,从小在皇宫里长大,什么珍奇宝物都见过。
但那些东西都是父皇赏赐的,是朝廷的制度规定给他用的。
而眼前这座园子,是别人准备送给他的。
是悄悄送的,不用走任何程序,不用让任何人知道。
永宁坊离皇城不远。
这座园子前后三进,花园里种着江南的紫竹和太湖石。
正堂里的楠木柱子两个人合抱不住。
墙上的字画是真迹,架上的瓷器是越窑的秘色。
整座园子如果折成钱,少说也要三五万贯。
李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脑子里跳出来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这座园子如果收下了,他在长安城就多了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自己今年大概会出皇宫,搬进晋王府。
只是每一个侍卫都是禁军拨来的。
他在王府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
但在这个园子里不一样。
这里是江南世家的产业,没有朝廷的人盯着。
他可以在这里见他想见的人,谈他想谈的事。
第二个念头是,江南世家送他园子,不只是为了水泥。
如果只是为了水泥,他们完全可以在朝堂上找别人帮忙。
岑文本是江南出身的中书令,他说话的分量比自己重得多。
但江南世家偏偏找了自己。
这说明他们看重的不只是水泥,而是跟他之间的长期关系。
第三个念头是,如果收下这座园子,他跟江南世家的关系就变了。
不再是皇子跟商人的关系,是欠了人情的关系。
而人情这个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他欠了江南世家的东西,他就矮了一截。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李逸尘是太子右庶子。
但他也是晋王府长史。
名义上,李逸尘是他的属官。
当初李世民把李逸尘安排到晋王府做长史,是想让李逸尘帮李治在王府的管理上出出力。
但实际上李逸尘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宫陪着李承乾,或者在格物学院带着学生做试验,或者在朝堂上跟人博弈。
李治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李逸尘有过任何不满。
李逸尘在江南给他铺的那些路,是实实在在的。
江南世家的织坊往西洲搬迁,是李逸尘设计的方案。
纺织比赛的模式,是李逸尘想出来的。
跟沈元庆这些人打交道的分寸,也是李逸尘教的。
李治管李逸尘叫先生。
这个称呼不是客套,是真的尊敬。
而李逸尘对这个称呼,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李治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李逸尘是太子的人。
他知道李逸尘做的所有事情,最终都是为了给李承乾铺路。
但他也知道,李逸尘在给他铺路的时候,并没有敷衍他。
李逸尘在江南给他设计的那一套方案,每一处细节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如果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完全不需要花那么多心思。
所以李治对李逸尘,既有尊敬,又有距离。
尊敬是因为李逸尘真的有本事,而且真的教了他东西。
距离是因为他知道,李逸尘最核心的精力,永远在太子那边。
如果他把这座园子收下了,李逸尘知道了会怎么想?
李逸尘一定会知道。
长安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江南世家的别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瞒不住任何人。
李逸尘在长安的眼线不会比任何人少。
用不了几天,消息就会传到李逸尘耳朵里。
到时候李逸尘会怎么看他?
李逸尘不会骂他,也不会当面指责他。
李逸尘从来不会当面让人难堪。
但李逸尘心里会给他画一道线。
他会觉得李治这个晋王,跟朝堂上那些收贿赂的官员没什么两样。
他会觉得李治在江南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都是场面话,骨子里还是贪图享乐的人。
而一旦李逸尘对他有了这种看法,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了。
李治不想这样。
不是因为怕李逸尘。
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李逸尘不会因为他的皇子身份而对他另眼相待。
李逸尘教他东西的时候,是真的在教。
李逸尘跟他分析事情的时候,是真的在分析。
李逸尘从来没有用皇子的身份去衡量他,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来看。
这样的人,李治身边不多。
甚至可以说,只有这一个。
李治的眼睛在铜钥匙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郑公子的好意,我领了。”
李治的声音很平稳。
“但这座园子我不能收。”
郑纶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李治继续说。
“江南世家的心意,我知道。但我是晋王,朝廷的规制摆在那里。而且我身边的人都是内侍省和禁军拨来的,我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合规矩。”
他说的是“不合规矩”,没有说“我不敢收”。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元庆看了一眼郑纶,郑纶立刻把桌上的钥匙收了回去。
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愉快的表情。
“殿下说的是。是草民考虑不周。”
郑纶把钥匙重新揣进袖子里,语气很自然。
沈元庆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殿下为人清正,是江南百姓的福气。园子的事不提了。殿下今天肯赏光来这里坐一坐,已经是给我们脸了。”
李治点了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放下茶盏,因为借着喝茶的动作,他可以让自己脸上的表情自然一些。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这是一个信号。
江南世家在告诉他,他们愿意下重注在他身上。
但李治也知道,重注的背后是更大的期望。
只是李治不想做任何人的代表。
他要的,是一支自己的力量。
江南世家可以是他力量的一部分,但不能反过来把他变成他们的力量。
这个分寸,李治在江南的时候李逸尘跟他说过。
当时他没有太明白。
现在他坐在江南世家的别院里,看着桌上那杯凉茶,忽然就明白了。
你收别人的东西,你就欠别人的。
欠了别人,说话就不硬气了。
说话不硬气,在朝堂上就是软柿子。
李治不想做软柿子。
他想做的是那个能说了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