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主,”李治放下茶盏,开口了。
“水泥的事,我会在朝堂上提江南。”
沈元庆认真地听着。
“但我也有一句话要提前说清楚。”李治看着沈元庆。
“我能做的是替江南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正窑选址的最终决定权在父皇手里。”
“父皇如果觉得关中先建更合适,那关中就先建。”
“江南排在第二批,也不会太晚。但如果父皇点了头,让江南进了第一批,那江南世家在正窑的建设和运营上,得出全力。”
这句话说得不轻。
沈元庆没有犹豫。
“殿下放心。只要朝廷给江南一个名额,江南定不负殿下的。”
李治看了沈元庆一眼。
沈元庆这个人,不愧是江南世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每一句话都让人舒服,不是拍马屁的那种舒服,是让人觉得跟他合作很靠谱的那种舒服。
李治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三天之后的朝会上,我会提江南。”
沈元庆、郑纶、陆伯安、顾长庚、张瑞也同时站了起来,齐齐对李治拱手。
“谢殿下。”
李治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清晖堂。
从别院出来之后,李治没有马上上马车。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永宁坊的这条巷子很安静。
两边都是深宅大院,门面朴素,但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财富和势力。
江南世家能在长安城最好的坊里买下这么大一座园子,说明他们在长安经营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此时李治想起了李逸尘。
先生,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马车在巷口等着。
李治上了车,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很有节奏。
他的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个问题。
三天后的那场朝会,他已经想好怎么开口了。
此时关陇世家的人动起来了。
散朝之后的当天晚上,长孙无忌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去了长安城西的英国公府。
英国公李勣的府邸跟赵国公府不一样。
赵国公府的排场是关陇世家里最大的,门口的石狮子比别家高出一尺,门楣上的匾是李世民亲笔题的。
英国公府低调得多,门面不大,门口只有两个老卒守着,看上去跟寻常勋贵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长安城里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英国公府的门槛比谁都高。
李勣这个人不结党不营私,平时在朝堂上话也不多,但他是李世民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从瓦岗到玄武门,从平定突厥到坐镇并州,李勣的每一仗都打得让李世民放心。
长孙无忌今天来找李勣,不是为了打仗的事。
是为了水泥。
李勣在书房里见了长孙无忌。
书房很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并州边防图,图上用朱笔标着各处烽燧的位置。
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在边防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像是还没干透的血点。
“辅机兄深夜来访,是为了水泥的事?”李勣开门见山。
长孙无忌没有绕弯子。
“茂公,关陇在水泥这件事上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工部想抢技术,户部想抢预算,兵部想抢第一拨用途。山东那边崔瀚也在活动。如果关陇不说话,正窑选址第一批可能没有关陇的位置。”
李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正窑选址,陛下不是还没定吗?”
“过几天早朝就要议了。今天晚上如果不先把关陇的态度理清楚,明天在朝堂上临时抱佛脚来不及。”
李勣放下茶杯,看着长孙无忌。
“辅机兄,你说说你的想法。”
长孙无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主要就是关陇世家要在这一水泥之上要有所作为。
“但工部尚书段纶一定会说水泥归工部管。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的是你茂公。如果工部和兵部自己先吵起来了,关陇反而能在中间调停。调停的人,最后分到的好处最大。”
李勣听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辅机兄,你漏了一个人。”
“谁?”
“李逸尘。”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李勣继续说:“水泥方子在格物学院。格物学院的山长是李逸尘。李逸尘是太子右庶子,配方在他手里。”
“而且太子殿下一定是站在李逸尘背后的。”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所以关陇要做的不是跟他抢配方。正窑就算不是关陇开的,也离不开关陇。”
“那兵部那头呢?”李勣问。
“你是兵部尚书。在朝堂上不要争水泥的归属。争归属没用,段纶争不过李逸尘。”
“你要争的是水泥的优先使用权。边塞修烽燧,关隘修城墙,这些是军事用途。”
“军事用途优先于民用。这一条如果能定下来,水泥第一批产出全部供给兵部,那兵部就成了水泥产业启动的第一推动力。第一推动力,在产业成型之后就是最大的话语权。”
李勣靠在椅背上,想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辅机兄,朝堂上,兵部不提别的事。只提一条:边塞烽燧优先。这一条如果过了,关陇在旁边帮忙说话的时候也理直气壮。”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长孙无忌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勣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到案前,把墙上那幅并州边防图取了下来。
他盯着边防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看了很久。
那些标记,每一处都是一座年年修年年塌的烽燧。
每一座烽燧的修缮费用,都是从兵部牙缝里省出来的。
如果能省下这笔钱。
李勣把边防图重新挂回墙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日。
李世民在甘露殿里召了几个人。
不是早朝。
不是正式的召对。
是内侍一家一家去传的口信。
口信只有一句话:陛下请某公到甘露殿说话。
人齐了。
殿内一共有八个人。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李勣、萧瑀、段纶。
李世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没有让人伺候。
殿内的内侍全部退到了殿外。
“今天请诸位来,是为了水泥的事。”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几个老朋友说话。
“昨日在春明门外面,诸位都看到了。水泥能在水里硬,能浇筑成型,硬度胜过青砖。工部、户部、兵部当场就争论起来了。”
“朕听了听,各有各的道理。但水泥这件事不是哪个部能单独管的。”
“它牵涉到矿山开采、窑场建设、熟料生产、民间分销、工程施工、质量监督。”
“哪一个环节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部忙上大半年。”
李世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朕和太子商量之后,决定不把水泥放在六部的任何一个部里管。”
这句话一出来,段纶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昨日还在春明门外还在跟郑俭商量,回去要写一份详细的方案,把水泥的归口管理说清楚,争取让工部拿到水泥的全部管辖权。
现在李世民一句话,这个方案还没动笔就废了。
段纶看了唐俭一眼。
唐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民部尚书,管的是赋税和国库。
水泥产业如果不在六部里管,对民部来说反而少了一个烫手山芋。
因为水泥产业的投资从哪里出、收入归到哪里去,这些本来就是个天大的难题。
现在不用民部操心了,唐俭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唐俭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
不在六部管,那在谁手里管?
李世民继续说。
“朕的想法是,在钱庄下面专门设一个机构,叫国资院。国资院替朝廷管理所有朝廷全资兴办的产业。”
“凡是朝廷出了全部本钱的产业,都由国资院统一经营。”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最先反应过来。
钱庄、国资院。
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朝廷资本运作体系。
钱庄管钱。
国资院管朝廷自己的产业、管正窑、管利润。
两个机构互相配合,朝廷就能在不增加赋税的情况下,用产业利润来支撑财政。
长孙无忌在心里把这条逻辑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原来李逸尘的布局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