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崔敦礼。
崔敦礼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大殿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他是清河崔氏出身,在西洲做了两年黜陟使,回京才几个月,平时在朝堂上不算活跃。
但他此刻站出来的时机,让不少人心里都微微一紧。
崔敦礼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朝服,对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臣也有异议。”
李世民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
崔敦礼直起身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方才郑侍郎引《周礼》论设官分职,臣深以为然。但臣想说的是另一层——礼制。”
他顿了顿。
“《尚书·周官》有言:'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
“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又言:'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
“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
“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
崔敦礼背得很慢,一字一顿。
“陛下,这是《周礼》定下来的六官之制。自汉以来,历代虽有损益,但设官分职、各司其事的根本道理从未变过。至隋文帝定三省六部,内史省出旨,门下省审覆,尚书省施行,六部各掌其职。”
“三省互为制衡,六部分工协作。这套法度运转至今已经五十余年。”
“五十余年间,朝廷的政令从三省出,经六部施行,下达天下三百余州。”
“每一道政令都有出处,每一个决断都有人担责,每一笔钱粮都有账可查。”
崔敦礼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臣说这些,不是因为臣食古不化。臣在西洲做了两年黜陟使,亲眼见过边塞的烽燧年年修年年塌。”
“水泥是好东西,臣不否认。但好东西要用对地方,也要放在对的法度里管。”
“如果把水泥放在三省六部之外管,那水泥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法度约束的东西。”
“没有法度约束的东西,今日好用,明日就可能出大祸。”
大殿里有人低声应和。
崔敦礼继续说。
“陛下。如今已经有了不在三省六部之内的信行。臣回京之后调阅了信行近两年的账册文牍。”
“臣发现一个实情,贞观债券的行市从去年到今年,面值一百贯的债券,最低的时候跌到了七十三贯。”
“为何跌?因为市面对债券的信心在减损。而信心减损的根由是什么?是因为信行不在三省六部之内,没有人能对信行的决断进行切实的审察和约束。”
崔敦礼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了一些。
“陛下,债券行市下跌这件事,不是小事。它说明朝廷的信用正在被消磨。一件东西如果标着朝廷的名义却不在朝廷的体制内运转,时日久了,市面会醒悟过来。”
“市面一旦醒悟,朝廷的信用就会折损。信用折损了,以后再想靠朝廷的名义发债借钱,利钱就会越来越高。这些利钱最终是由朝廷来背的,是由国库来背的。”
崔敦礼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而今日,陛下要再设一个国资院。国资院同样不在三省六部之内。国资院要管水泥,管朝廷全资产业,自己定章程,自己选官吏,自己管账目。”
“臣斗胆问一句——国资院的章程序文要不要经门下省审覆?国资院的官吏选用要不要经吏部铨选?国资院的账目要不要经民部勾检?”
“如果都不需要,那国资院到底算不算朝廷的衙门?如果算,为何不受朝廷法度的约束?”
“如果不算,为何要打着朝廷的名义去经营产业?”
崔敦礼的语速越说越快。
“如果朝廷不断在三省六部之外增设新衙门,每一个新衙门都不受旧法度的约束,那旧的法度就会被慢慢掏空。”
“今日多一个信行,明日多一个国资院,后日再多一个别的什么院。”
“这些新衙门一个接一个地立起来,每一个都绕开了三省六部的审察。”
“时日一长,三省六部就成了空壳子。到那时候,朝廷靠什么治理天下?”
崔敦礼说完,大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里,看着崔敦礼的背影。
他心里想的不是崔敦礼说得对不对,而是崔敦礼为何要站出来说这番话。
崔敦礼是清河崔氏的人。
清河崔氏在水泥这件事上是有盘算的——崔瀚这些天一直在走动。
但崔敦礼这番话不是在替清河崔氏争利。
他是在替礼部争位置。
礼部管的是礼制,而礼制的本义就是秩序。
如果三省六部的秩序被打破,礼部说话的分量会最先被削减。
崔敦礼说完之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但他刚退回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臣也有些话想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
“讲。”
吏部侍郎转过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方才郑侍郎引《周礼》论设官分职,崔侍郎论礼制秩序。臣是吏部的人,臣想说的是人事。”
他顿了一下。
“陛下。吏部的职责是铨选天下官吏。三品以上的大员由陛下亲自简任,四品以下的官员由吏部考选铨选。这套铨选之法从隋朝定下来到如今,已经运转了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间,朝廷通过铨选之法选任了数以万计的官员,遍布大唐三百余州的每一个县衙。”
“这些人经过科举考试,通过吏部考课,依照铨选章程,每一个人的出身履历在吏部都有档可查。”